第一章 錦堂春（上）沈清棠死在大婚前三日的雪夜里。

喉間翻涌的血沫堵住了所有聲音，她蜷縮在錦繡堆疊的婚床上，看著杏雨用她的金簪挑開妝*最底層的暗格。

那支累絲嵌寶鸞鳳簪——母親留給她唯一的遺物，此刻正被這個伺候她十年的丫鬟捏在手里把玩。

"小姐別瞪我呀。

"杏雨蹲下來與她平視，簪尖輕輕劃過她痙攣的脖頸，"您裝啞巴裝了十年，臨死倒想叫喚了？

"劇痛從五臟六腑炸開，沈清棠的指甲摳進(jìn)鴛鴦喜被。

她終于明白為何這半年來咳疾愈重，原來每日的川貝雪梨羹里，早被摻了牽機散。

"林夫人允我嫁妝三成做酬勞。

"杏雨將鸞鳳簪**自己發(fā)髻，銅鏡里頓時映出個珠光寶氣的俏丫鬟，"說來還得謝您，若不是您總讓我代筆給蕭大人寫信，我哪有機會攀上高枝？

"窗外傳來打更聲，沈清棠突然劇烈掙扎。

那是她和蕭景珩約定的暗號，三更梆子響過，他該來送描紅帖了——"盼著蕭大人救您？

"杏雨突然大笑，"您真當(dāng)那些情詩是寫給您的？

"她從袖中抖出一疊信箋，沈清棠看清了末尾的私印。

那根本不是她平日用的海棠花押，而是杏雨自創(chuàng)的并蒂蓮紋。

染血的指尖抓住杏雨裙角，沈清棠突然想起半月前。

那時杏雨跪著給她穿繡鞋，說夢見她生產(chǎn)血崩而亡。

如今看來，那分明是提醒她婚期將近該加大藥量。

"小姐放心。

"杏雨掰開她手指，將毒發(fā)抽搐的身體擺成安睡姿態(tài)，"您那個傻子弟弟明日就會失足落井，奴婢會求夫人開恩，讓你們姐弟葬在一處。

"沈清棠的瞳孔開始渙散，最后映入眼簾的是杏雨解下她腰間玉佩。

那是父親去年賞的及笄禮，刻著"棠"字的玉墜子正被杏雨隨手扔進(jìn)炭盆。

"反正您從來...都不配有好東西。

"火舌卷過羊脂玉的瞬間，沈清棠聽見自己喉骨斷裂的脆響。

---第一章 錦堂春（下）"姑娘！

姑娘醒醒！

"劇痛中睜開眼，沈清棠看見青黛滿是淚痕的臉。

窗外不是隆冬飄雪，而是盛夏急雨，紫藤花架被雨點打得噼啪作響。

她下意識摸向喉嚨——沒有血窟窿，只有一道陳年舊疤。

"可是魘著了？

"青黛用帕子沾她額間冷汗，"您抓著妝*不撒手，奴婢怕碎瓷傷著..."妝*！

沈清棠猛地轉(zhuǎn)頭。

三層描金漆盒好端端擺在鏡臺上，最下層暗格微微凸起。

她抖著手拉開，鸞鳳簪在雨夜中泛著冷光——這是母親去世那年打造的，簪身暗刻"錦堂春"三字，唯有對著燭火才能看清。

"今夕...是何年？

"久未發(fā)聲的嗓子像**粗砂。

青黛嚇得打翻銅盆："姑娘能說話了？

"水紋里映出張十八歲的臉。

沈清棠突然笑起來，笑著笑著嘔出口黑血。

她想起來了，這是承平十七年六月初八，杏雨開始往羹湯里下毒的第一日。

"去小廚房。

"她攥住青黛的手，"把雪梨羹連罐子端來。

"雨水沖刷著抄手游廊，沈清棠赤腳狂奔。

前世的記憶越來越清晰：就是今夜，杏雨借口她咳疾加重，從林氏藥婆那兒得了"秘方"。

而明日卯時，蕭景珩會來送《女誡》臨帖，那是他們"筆友之交"的開始。

小廚房灶上煨著青瓷盅，杏雨正往羹湯里抖一包褐粉。

聽見門響她慌忙轉(zhuǎn)身，手腕卻被沈清棠牢牢扣住。

"小姐怎么..."杏雨話音戛然而止，她看見主子另一只手里握著的鸞鳳簪。

簪尖正抵著自己咽喉，位置與她前世刺穿沈清棠氣管處分毫不差。

"牽機散溶得快，得用銀匙攪勻。

"沈清棠輕聲細(xì)語，手上卻將杏雨按在滾燙灶臺上，"就像...這樣。

"青黛驚恐地看著自家姑娘舀起一勺毒羹，杏雨突然尖叫掙扎。

繡鞋踢翻了柴堆，火星濺上她新做的水紅裙子。

"我原打算讓你也嘗嘗這滋味。

"沈清棠突然松手，任藥罐摔得粉碎，"可惜..."可惜太便宜你了。

后半句淹沒在雷聲里。

沈清棠看著杏雨連滾帶爬逃向林氏的春熙院，唇角勾起冷笑。

前世她死后第七日，杏雨就被發(fā)現(xiàn)溺斃在井中，據(jù)說懷里還揣著沒花完的賞銀。

"姑娘..."青黛顫抖著遞來披風(fēng)，"您的手..."沈清棠低頭，發(fā)現(xiàn)掌心被簪子硌出西個血月牙。

就像前世最后時刻，她在杏雨臂彎里留下的抓痕。

"備紙墨。

"她擦凈手指，從暗袋取出珍藏的薛濤箋，"我要給三叔寫封信。

"雨幕中傳來嘈雜人聲，林氏帶著婆子們正往這邊趕。

沈清棠不緊不慢地研墨，突然想起蕭景珩書案上那方松煙墨——前世她總羨慕那墨色烏沉如夜，如今才明白，那原是鎮(zhèn)紙壓著冤魂的色澤。

"就說我夢魘驚悸，求三叔的安神丸。

"她將寫好的信箋遞給青黛，突然壓低聲音，"記住，要親眼看著他從青玉瓶里取藥。

"青黛不明就里地點頭，沒看見小姐袖中滑落的紙片。

那是沈清棠方才從杏雨袖袋摸來的，蓋著林氏私印的砒霜采購單，落款日期是半年前——她母親病逝前三日。

檐角銅鈴被風(fēng)雨撞響，沈清棠望著春熙院的方向瞇起眼。

前世她到死都是個啞巴，這一世，她要讓那些人聽聽，什么叫字字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