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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門鉛痕

第1章 九門夜巡

九門鉛痕 云淺海深 2026-02-27 11:06:19 懸疑推理
梆聲在甕城的回音壁里撞出漣漪,老周頭縮著脖子往石階上啐了口唾沫。

春寒裹著雨星子往棉袍里鉆,他跺了跺浸透的千層底,油紙燈籠在腕間晃出昏黃的光斑。

三長兩短的梆子剛敲到第三輪,崇文門馬道拐角突然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哪個作死的..."他梗著脖子罵了半句,燈籠往前探時卻踩到團(tuán)軟物。

青磚上蜿蜒的暗紅借著雨水漫開,浸得皂靴底發(fā)粘。

老周頭踉蹌著扶住城墻,燈籠"啪"地砸在排水溝石獸頭頂,火苗**銅鉤上凝的蠟油,忽地竄起半尺高。

赭色號衣泡在血水里,被雨沖得褪成慘白。

老周頭攥著梆槌的指節(jié)發(fā)青,燈籠桿子挑開濕透的衣襟——江寧三梭布襯里泛著冷光,領(lǐng)口避瘴銀牌上"正黃旗護(hù)軍營"的滿文壓花扎得他眼眶生疼。

尸首左手痙攣成鷹爪,死死扣著個雕龍銅匣,龍鱗在火光里泛著詭異的靛藍(lán)。

"西更天,太平——"梆子脫手砸在銅鈴上,竹節(jié)銅鈴串在尸首腰間叮當(dāng)作響。

老周頭后槽牙咬得發(fā)酸,這聲音他認(rèn)得,上月菜市口剮刑時,粘桿處的番子腰里就掛著這催命符。

腥氣突然沖進(jìn)鼻腔,他這才注意到尸首喉頭三道平齊的切口,暗紅的肉茬外翻著,像被剃刀拉開的書頁。

靴跟碾到什么硬物,老周頭哆嗦著摸出火折子。

青膏泥黏在千層底紋路里,混著幾粒朱砂。

他猛然想起上月聽守陵人嚼舌根,說景陵地宮滲水沖出了前朝鎮(zhèn)墓的丹砂土。

燈籠桿子突然被什么扯住,尸首右手指甲縫里閃著熒藍(lán)碎屑,像宮墻上新涂的寶藍(lán)彩畫。

"什么人!

"甬道盡頭炸開一聲暴喝,羊角燈的光斑刺破雨幕。

老周頭癱坐在血泊里,看著順天府的差役們踏碎水洼奔來。

燈籠殘骸在風(fēng)中打了轉(zhuǎn),最后一點(diǎn)火星子掠過城墻雉堞——斗笠檐角在垛口一閃而沒,鐵鏈拖拽聲混著雨聲,恍惚間竟似西洋鐘表里咬合的齒輪在轉(zhuǎn)動。

老周頭的梆子還躺在血泊里,銅鉤上的蠟淚凝成猩紅的瘤。

順天府的差役們舉著火把圍上來,靴底碾過青磚上的血水,濺起的紅點(diǎn)子沾在皂衣下擺,像一串沒掐滅的香頭。

"讓開!

"領(lǐng)頭的班頭一把推開老周頭,燈籠桿子"咔嚓"一聲折在他腳下。

火光往尸首臉上一照,班頭的喉結(jié)猛地滾了滾——那張青白的臉上,嘴角竟詭異地翹著,仿佛臨死前瞧見了什么極有趣的事。

"**......"班頭啐了一口,刀鞘挑開尸首的衣襟。

江寧織造的三梭布襯里吸飽了血,銀牌上的滿文壓花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他手指剛碰到銅匣龍紋,突然像被燙著似的縮回來——**縫隙里滲出的血珠,竟在青磚上爬出幾道歪扭的線,活像小孩蘸血畫的符。

"封道!

"班頭突然暴喝,聲調(diào)尖得變了音,"九門提督衙門的、粘桿處的、還有刑部仵作——全給我攔在外頭!

"差役們面面相覷,卻不敢違令,水火棍"砰砰"地砸在青磚上,把看熱鬧的更夫、巡夜的營兵全擋在十丈開外。

老周頭縮在城墻根,看著班頭從懷里掏出個銅哨子,三短一長地吹起來。

哨音刺破雨幕,遠(yuǎn)處立刻傳來馬蹄踏碎水洼的悶響。

"要出事......"老周頭喃喃道,指甲掐進(jìn)掌心。

他瞧見班頭的手在抖——那柄平日砍人如切瓜的腰刀,此刻竟連刀鞘都拔不開。

尸首的指甲縫里,寶藍(lán)色碎屑在火把下閃著妖光,像宮墻上剝落的琺瑯彩。

突然,尸首的左手"咔"地一彈,銅匣滾落在地。

匣蓋震開一道縫,暗紅色的絹帛***擠出來,上面密密麻麻的滿文像螞蟻搬家似的往外爬。

班頭猛地后退兩步,靴跟碾上那灘血畫——歪扭的線條突然連成了八卦圖的半邊。

"轟——"甕城箭樓上炸開一聲悶雷,老周頭抬頭時,正看見一道黑影掠過雉堞。

斗笠檐角滴下的雨水,在火光里泛著鐵銹色。

銅匣在青磚上滾了半圈,匣蓋震開的剎那,一股陳年的樟腦混著鐵銹味猛地竄出來。

班頭的刀終于出鞘,雪亮的刃口抵住**,卻不敢再往前送半分——那暗紅的絹帛像活物般***,滿文血字在火光下忽明忽暗,仿佛有無數(shù)細(xì)小的蟲子在絹面下鉆行。

"操......"班頭喉頭發(fā)緊,刀尖挑開絹帛一角。

"嘩啦——"銅匣里突然傳來鎖鏈拖動的聲響,班頭渾身一顫,差點(diǎn)把刀扔了。

老周頭縮在城墻根,瞧見匣底竟盤著三寸長的金絲,細(xì)如發(fā)絲,在火光下泛著詭異的青芒。

金絲末端纏著半截指骨,骨節(jié)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用繡花針一點(diǎn)一點(diǎn)挑出來的。

"這**是......"班頭話音未落,尸首突然劇烈抽搐起來。

"砰!

"**的右手猛地砸在青磚上,五指張開,掌心赫然露出一枚嵌進(jìn)皮肉的瓷片。

瓷片上的釉彩剝落大半,卻仍能看出半朵青蓮——蓮心處一點(diǎn)朱砂紅得刺目,像剛滴上去的血。

遠(yuǎn)處馬蹄聲驟近,火把的光斑在雨幕里連成一條扭動的赤蛇。

老周頭突然想起去年臘月,刑部大牢里有個***的瘋子曾念叨過:"八瓣蓮開,地龍翻身......"班頭突然慘叫一聲。

那截金絲不知何時纏上了他的手腕,細(xì)如蛛絲的金線勒進(jìn)皮肉,竟一絲血都沒滲出來。

他瘋狂甩動手臂,金絲卻越纏越緊,骨節(jié)上的符文在火光下漸漸發(fā)亮,像燒紅的烙鐵。

"咔嚓。

"輕微的碎裂聲從銅匣深處傳來。

老周頭瞳孔驟縮——匣底竟裂開一道細(xì)縫,隱約露出半枚青銅鑰匙的輪廓。

鑰匙齒槽歪歪扭扭,像被什么野獸啃出來的。

箭樓上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響。

老周頭抬頭時,正看見斗笠人蹲在雉堞上,手里捧著個西洋自鳴鐘。

鐘擺晃動的節(jié)奏,竟和尸首抽搐的頻率一模一樣。

班頭的慘叫聲卡在喉嚨里,金絲己纏到他肘彎。

那截指骨上的符文像活過來似的,順著金絲往他皮肉里鉆。

他發(fā)瘋似地去扯,指甲刮得自己鮮血淋漓,可金絲卻越勒越深,仿佛要首接嵌進(jìn)骨頭里去。

老周頭腿肚子轉(zhuǎn)筋,卻死死盯著銅匣里露出的青銅鑰匙——鑰匙齒槽上沾著黑褐色的碎屑,像是干涸的血痂混著香灰。

他突然想起去年清明,在白云觀見過的鎮(zhèn)壇銅匙,道士說那能開陰曹的枉死城......"轟隆——"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了整個甕城。

暗紅的絹帛被風(fēng)掀起,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漢文小楷。

老周頭只瞥見一行"雍正西年三月初七,查八旗佐領(lǐng)通漕......",絹帛突然"嗤"地自燃起來。

青綠色的火苗竄起三尺高,燒出的煙竟凝成個骷髏頭的形狀,在雨中久久不散。

班頭終于掙斷了金絲,可那截纏著他的指骨卻"啪"地炸開,骨渣子濺了他滿臉。

他跪在地上干嘔,吐出的黑水里混著幾粒朱砂,在青磚上滾出詭異的軌跡。

銅匣里的鑰匙突然震動起來,發(fā)出蜂鳴般的尖嘯。

箭樓上的斗笠人猛地按下自鳴鐘的機(jī)關(guān),鐘擺驟然停住——尸首的左手食指"咔"地立起,首挺挺指向正陽門方向。

馬蹄聲在百步外戛然而止。

粘桿處的番子們勒馬圍成一圈,為首的藍(lán)翎侍衛(wèi)翻身下馬,牛皮靴碾過燃燒的絹帛。

他彎腰拾起銅匣時,鑰匙的蜂鳴突然停了。

"血字密詔呢?

"藍(lán)翎侍衛(wèi)的刀鞘抵住班頭下巴。

班頭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他的舌頭不知何時己變成青紫色,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針尖大的血泡。

老周頭縮在陰影里,看著藍(lán)翎侍衛(wèi)從灰燼中拈起一片未燃盡的絹角。

殘存的字跡在雨中洇開:"......景陵金井,鎖龍絲斷......"箭樓上傳來齒輪轉(zhuǎn)動的咔嗒聲。

斗笠人不見了,只余那座自鳴鐘躺在雉堞上,鐘面玻璃映出老周頭慘白的臉——表盤上的羅馬數(shù)字"IV"正緩緩滲出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