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仙府霧氣繚裊，尸骸遍野。

少年紅袍染血，黑發(fā)如瀑，眼尾赤紅，攔腰將一名白衣女子強行裹入懷中。

“事到如今，你是嫁，還是死，本尊給你選擇?！?br>
桑落無視背后傳來的炙燙溫度，輕柔撫掉鼻尖上不知何時沾染的鮮血，淡聲道。

“死。”

只決絕一字，就猶如淬毒的鈍刀，死死扎進少年心底。

他驟然放手，仰天笑的瘋狂，眼中似有淚霧閃過，又乍然消失。

“好，真是好的很啊…你從始至終又可曾看過我一眼，清河圣女……”少年語氣繾綣溫柔。

又陡然變得陰鷙可怖，滿身戾氣瞬間凝作黑魄肆溢，血衣隨風飛揚：“那本尊今日便成全你！”

黑魄化作黑幽青長劍，漫天鮮血**四濺。

“轟隆——”天際剎時詭*，終是一場空落。

……2018年10月10日，上海，秋高氣爽。

桑落猛然驚醒，擦掉額上滲出的冷汗，嘆了口氣：“又做怪夢了?！?br>
不知從何時起，桑落開始頻繁做這個怪夢，夢中的場景一次比一次清晰，但是夢中人卻如同糊了一層迷霧始終看不清容顏，除了——桑落。

桑落垂下眼簾，語氣輕喃：“桑落，是我？”

……周五，天空陰沉沉的，剛下過一場大雨。

桑落穿著一中校服走進暗巷，天空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麻麻細雨。

這條巷子是桑落每日上下學回家的必經之路，一下雨路面兩旁便布滿青苔，兩側的紅磚房也有些年頭了，久不住人略顯陰森。

“轟——”一聲悶雷響，細雨下的更大了，桑落腦袋頂著書包加快腳步，幾乎跑了起來。

“早知道今早出門就拿把傘了。

怎么天氣就像葉女士的臉色一樣，說變就變……”桑落暗自嘀咕，忽然，視線一凝，“死人？”

遠遠望去，只見昏暗路燈下橫躺著一個頭破血流的臟污身影，洗得發(fā)白的舊衫上帶著數(shù)道刀口。

血跡從傷口向外滲出，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入鐵銹腐爛的味道，聞起來令人作嘔。

桑落抽空瞟了一眼，心中無甚波瀾，腳下不停，邁大步跨了過去。

程游尚未完全失去意識，聞到熟悉的***香，聽見動靜，撐著一口氣抓住來人腳腕。

“別…走……”程游拼盡全力睜開一道縫隙，勉強看清陰沉雨幕下的朦朧人影。

是……她。

沒死？

桑落眉頭微皺，繼而毫不猶豫向前抽腿。

程游攥的更緊了，用力到手上傷口二次崩開，手筋暴起，血珠順著手臂蜿蜒而下，濺入水洼。

如果說方才的力度是輕微觸碰，那現(xiàn)在就是用盡全力的緊握。

他的力道極大，手心冷的刺骨，桑落抽了幾次都甩不開。

“放手。”

程游對疼痛早已麻木，感知愈發(fā)混沌，只知道牢牢抓住面前的‘救命稻草’：“不要走，求你……”地上的血越濺越多，暈開詭異的鮮紅，在驚雷聲里愈發(fā)陰森可怖，猶如兇案現(xiàn)場，冤魂纏身。

桑落：“……”葉女士，我好像…被人訛上了。

……市人民醫(yī)院，天色完全沉了下來。

程游眼珠方一微動，桑落便對著床上的‘木乃伊’冷淡開口。

“我叫桑落，今日是我救了你，醫(yī)生說你再晚來一步便會失血過多喪命，也就是說，我相當于救了你的命，所以，你準備如何報答我？”

桑落自小看慣了錯認恩人的狗血電視劇，但這種劇情絕對不會發(fā)生在她身上。

她救了人就需要回報。

程游嗓色啞極：“我想喝……”桑落淡淡打斷：“雖說人的生命是無價的，但若是你有錢，那最好還是給錢，往后我們錢貨兩訖，大道朝天，你就當不認識我?！?br>
“……水?！?br>
桑落無視他蒼白的唇色，繼續(xù)道：“若是你沒錢，寫個欠條也可以，我給你個**，往后準時定點打錢，直到還清為止，你意……”程游白著臉，艱難發(fā)出氣音：“渴……”桑落定定注視了他幾秒，起身搖起床靠，又從柜子里拿出櫻粉色的保溫杯擰開塞給他。

“這……”程游不知想了些什么，瞳孔微微放大，抱著保溫杯在唇邊游移不定。

桑落淡聲解釋：“哦，是這樣，醫(yī)生說你暫時不能喝冷水，這是我的保溫杯，放心，是新的，沒用過?！?br>
程游錯神須臾，靠在床頭緩慢抿了口溫水潤嗓，搖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怕你……怕你介意。”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小到最后，連自己都聽不見。

桑落沒在意，從書包里拿出筆記本，刷刷寫下幾筆：“你可以是這個意思，對了，保溫杯也得記賬，保溫杯一千五百六十五塊錢?！?br>
“……”好貴。

程游包成粽子的雙手抱著保溫杯，沉默一會，恍惚道：“嗯。

你不問我，為什么會……會成那樣嗎?！?br>
他逃出來在巷雨中昏沉了許久，路過的并不止她一人，有人當場尖叫，有人掉頭就跑，更多的是嫌污了眼順手踹兩腳，有些疼……但他運氣好，沒死成……桑落對上他內勾外翹的狐貍眼，淡淡搖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br>
面前的這人清洗干凈后，長得雌雄莫辨，薄薄的眼皮泛著粉暈，天生含情，膚若凝脂。

白織燈照射下，愈發(fā)顯得五官深邃，線條柔美，唇形豐滿如菱，中間嵌著一顆飽滿的唇珠，一瞥一笑皆染萬種風情。

這是一張禍國妖精的芙蓉面。

更甚他遍體鱗傷，臉上卻沒有一絲瑕疵，桑落猜都能猜個七八分。

程游語氣很輕：“謝謝你，桑落。”

又倏而垂下眼瞼，面色微微泛紅，“但是錢…我，我現(xiàn)在拿不出來?！?br>
他渾身上下就只有一百八十二塊五，這些錢……程游低頭看向手中**嫩的昂貴保溫杯。

還不夠買她的保溫杯的，零頭都不夠。

“沒關系，我說了，你可以先欠著?！?br>
桑落撕下手里筆記本寫著欠條的一頁紙，放在他眼下。

“這是我寫好的欠單，里面有你在醫(yī)院的花銷支出，再算上感謝費，誤學費，跑腿費……你自己看看，一共二十五萬八千五百六十五元，給你抹個零，二十六萬整，你意下如何？”

“嗯……嗯？”

抹零是這樣抹的嗎。

“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br>
不過，還是，“謝謝?！?br>
“行，既然沒意見，那你休息吧，我回家了。”

桑落說完要事，轉身就走。

程游咬唇，默默看著桑落離去的倩影，他現(xiàn)在對她除了口頭感謝，毫無實際付出，他自己都覺得羞恥……而且，他當時是明確感覺到的，她并不想救他。

可他還那樣逼著……她是厭他了吧，倏而意識到這一點，程游心中慌亂，忽然出聲。

“等等……”桑落回頭，眉眼淡淡：“還有何事？”

“你……你明天會來嗎？”

“不會。”

程游神色懨懨，不說話了。

桑落挑眉，搖了搖手中已經簽字畫押一式兩份的欠條：“怎么？

你還要給我出跑腿費，感謝費……”程游忙道：“我出，打欠條，多少都可以。”

“哦？

是嗎?！?br>
程游垂下眼睫，抿唇道：“那你明天來嗎？”

桑落一口回絕：“不來。”

“……好?！?br>
程游眼睫顫了顫，神情愈發(fā)憐弱。

桑落看的眉頭稍蹙，恍然記起醫(yī)生此前的鄭重交代。

這人不僅傷疤密布，骨折生瘡，神經也……特殊。

不僅要按時吃藥吊水，更要心情舒朗，病情才能妥善控制。

他也不過是個少年人……怎么像個破布娃娃一般，處處“漏風”。

程游那張妖孽艷絕的面龐隨著桑落看的時間愈久，愈發(fā)低垂，臉頰紅透，恨不得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桑落猶豫一瞬，淡聲道。

“我明天要去練舞。

下周吧，看情況，但是我的時間有限，一小時一千哦，一口價概不還價?！?br>
“真的嗎？”

程游倏而抬眼，眉宇間堆積的陰郁盡散，抿出一抹笑，梨渦清淺：“我在醫(yī)院等你，一定記得要來?！?br>
……在灰暗平常的一天，我終于不再窺探她的背影，知道了她的名字，原來，她叫桑落。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的桑落。

2018年10月15日。

雨過天晴。

——程游小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