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城市的街頭被雨水沖刷得一塵不染。

出租車停在老舊的公寓樓下，周林拎著行李箱站在斑駁的臺階前，仰頭看了眼灰沉沉的天。

他終于辭職了。

這是他在城里漂泊的第七個年頭，熬過了無數(shù)通宵改稿的深夜，也熬壞了一副脊椎和一顆被拖欠薪水壓得麻木的心。

上個月公司裁員，名額精準砸在他頭上，他沒有爭辯，只是默默地收拾了辦公桌。

當出租車駛過高速時，他一首盯著窗外翻滾的云幕，耳機里播放著母親去年發(fā)來的那段語音——“林子啊，什么時候回來看看媽？

你小時候不是最愛吃我燉的豆腐丸子嗎？

我還記得放幾顆香菇你才肯吃飯呢……”那是她反復發(fā)來的語音，他從沒回復。

可現(xiàn)在，那個熟悉的聲音卻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他輕輕吸了口氣，拖著箱子上樓，踩在熟悉的樓道地磚上，那種潮濕中帶著霉味的老房子氣息撲面而來。

他在五樓門前停下，猶豫地伸出手。

門卻“咔噠”一聲從里頭開了。

“哎呀你可算回來了?！?br>
熟悉的聲音傳來，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和一絲嗔怪。

是母親。

陳秀芬穿著灰藍色的家居服，腳上是那雙繡著蘭花圖案的布鞋，頭發(fā)一絲不亂地盤在后腦，臉上還掛著油煙未散的紅潤。

她看上去，比記憶里還年輕幾分。

“你怎么……”周林剛張口，卻被她一把拉進門，門隨即關上。

“餓了吧？

我知道你今天回來，早上就去集市買了你愛吃的豬肉丸，快來嘗嘗。”

屋里彌漫著飯香，像小時候他放學一進門就能聞到的那種，熟悉得幾乎令人恍惚。

廚房的燈開著，鍋里咕嘟咕嘟燉著什么。

灶臺一塵不染，餐桌上己擺好碗筷。

主臥門緊閉，客廳電視播著新聞，主播的聲音一字一句都像被某種力量捏得輕飄飄的。

“媽，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來？”

周林脫下外套，聲音有些發(fā)干。

“我夢見你了?！?br>
陳秀芬低頭盛湯，笑得溫柔，“夢里你說‘媽，我要回來了’。

我一醒就知道，你該回來了?！?br>
湯碗里是他最熟悉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舌尖發(fā)酸，不知是因為太久沒吃，還是別的什么。

晚飯后，母親執(zhí)意不讓他動手洗碗：“你從小洗個碗就碎，還是坐著歇會兒?！?br>
周林窩在沙發(fā)上，看著母親在廚房忙碌的背影，一股久違的安穩(wěn)感漸漸在心頭鋪開。

可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忽然注意到廚房窗戶沒有開，卻沒有一絲油煙味；灶火明明旺，卻沒有發(fā)出一點響聲；母親炒菜時的動作過于重復，幾乎像是在某種模式里循環(huán)播放。

更怪的是，她一首沒問他辭職的事，甚至連“工作還順利吧”都沒說一句。

周林盯著那背影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媽，你最近都好吧？”

陳秀芬頓了頓，轉頭笑道：“我好著呢，你回來，我就什么病都沒有了。”

她的笑容一如記憶中，溫暖、親切，卻也帶著一種……空洞的重復感。

那天晚上，周林睡得很沉，像是多年漂泊疲憊之后終于棲息。

他做了一個夢，夢里他還是個小孩，母親在院子里幫他剪指甲，陽光落在她灰白的鬢角上。

“你指甲長了，晚上別亂抓臉?！?br>
母親邊說邊輕輕吹去他指尖的灰屑。

夢很溫柔。

但當他醒來時，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指甲真的被剪短了，整齊，干凈，像是剛從熟悉的老手中修整過一般。

他坐在床上愣了很久，窗外傳來廚房磨刀的聲音，“唦——唦——”，清脆而執(zhí)拗，一下一下，像是磨在他心頭的舊痕上。

他輕聲喚了一句：“媽？”

廚房那頭，陳秀芬應了一聲，聲音溫柔如水：“嗯，怎么了？

你再睡會兒，媽給你做早飯呢?！?br>
鍋鏟碰撞瓷碗的聲音響起，灶火噼啪，飯香漸濃。

屋子里靜極了，除了那一盞廚房里始終不滅的黃燈，投下母親忙碌的背影，像某種……從未熄滅的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