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的晨霧裹著煤煙，在十六鋪碼頭的鐵皮棚頂凝成灰霜。

陳青河縮在貨倉背風的角落里，就著腌菜啃冷硬的粢飯團。

遠處貨輪的汽笛聲撕開濃霧，驚起一群在江面啄食腐物的白鷺。

他摸出貼身藏著的半冊《營造法式》殘卷——這是上個月在城隍廟舊書攤淘來的，書頁間還夾著片鴟吻殘瓦，釉色青中透褐，像是從哪個老宅屋頂?shù)涞摹?br>
"青河！

麻利些！

"包工頭老金用竹煙桿敲打貨倉鐵門，煙鍋里火星濺在潮濕的青磚地上，"三號倉的洋灰再不卸，晌午的潮氣上來就結塊了！

"陳青河將最后一口粢飯咽下，掌心在粗布褲上蹭了蹭。

三年前父親從和平飯店工地墜亡后，他便在這碼頭扛活。

三十八袋水泥壓得脊椎咔響時，他瞥見貨倉梁柱間的斗拱結構——分明是晚清徽派建筑的遺存，卻被英國人胡亂包了層鐵皮。

父親曾說，十六鋪碼頭底下埋著滬瀆壘的老城墻，那些明朝的條石至今還在托著萬噸貨輪。

第五袋水泥扛到肩頭時，麻繩突然崩斷。

陳青河踉蹌著扶住貨堆，卻見裂縫里滲出暗青色的光。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摳，半塊青銅雀符滑入掌心，符身"滬瀆壘"三個篆字被摩挲得溫潤，邊緣還沾著干涸的糯米漿。

"陳家果然還留著種。

"陰惻惻的嗓音貼著后頸響起。

陳青河渾身僵冷，余光瞥見灰布長衫的下擺——這種手織夏布如今只有棺材鋪的老裁縫還會做。

來人腰間七枚青銅釘隨呼吸起伏，釘頭上的北斗七星紋泛著尸綠。

"這位爺認錯人了。

"陳青河將雀符攥進掌心，瓦刀悄悄從褲腰滑入袖口。

父親墜亡那日，他親眼見過這種青銅釘——三枚釘在腳手架接榫處，西枚釘入生銹的鋼索。

灰衫客的煙槍突然抵住他喉結，銅煙鍋里騰起的青煙帶著曼陀羅香："陳望廬**三十六年改滬瀆地脈，欠下青幫七條人命債。

"煙桿一挑，陳青河衣襟豁開，露出鎖骨下淡青的胎記，"北斗主死，你這顆破軍星倒是生得端正。

"貨倉驀然死寂。

老金的算盤珠子不響了，扛麻包的苦力們釘在原地，連江鷗都收攏翅膀懸在霧中。

陳青河腕骨一翻，瓦刀劈向對方腕脈，卻砍在青銅煙桿上迸出火星。

七枚青銅釘破空而至，釘入他周身七大穴，棉襖頓時沁出七個血點。

"孫瘸子！

"灰衫客突然暴喝。

陳青河只覺后領一緊，整個人被甩向貨堆。

瘸腿老孫的瓦刀架住追來的煙桿，鐵器相擊聲驚飛滿倉麻雀："小崽子快跑！

過外白渡橋往北，尋閘北營造行的白先生！

"陳青河在麻袋堆間跌撞奔逃，青銅雀符烙著掌心發(fā)燙。

轉過第七個堆滿青磚的貨垛時，他撞見個穿月白杭綢旗袍的女人。

那女子正俯身描摹磚上"光緒廿年·九江窯"的印記，羊毫筆尖蘸的不是墨，是青磚縫里滲出的鐵銹水。

"陳家后人？

"女子轉身時，腕間玄鳥銀鐲撞出清越聲響。

她食指抹過磚面，將鐵銹涂在陳青河眉心，"泥金開眼，且看你祖上造的孽。

"陳青河眼前突然炸開幻象：祖父陳望廬立在和平飯店穹頂，手中魯班尺丈量著黃浦江的波光。

七艘青銅船破浪而來，船頭立著青幫的龍頭香爐。

穿長衫的杜月笙門徒抬出紅木箱，掀開竟是七具童尸，天靈蓋皆釘著青銅七星......"當心！

"女子尖喝刺破幻境。

灰衫客的煙桿擦著耳際掠過，釘入她身后英制鐵軌。

陳青河這才看清鐵軌上"1908"的鑄字正在滲血，枕木縫隙鉆出的野草葉片上，赫然印著《工程做法則例》的蠅頭小楷。

西側江面忽然傳來川江號子。

二十來個赤膊漢子扛著整根柏木踏浪而來，為首老者手持五尺桿，銅墜子正指北斗："青幫的狗，也配動我魯班門人？

"桿頭墨斗彈出七丈線，蠶絲浸過桐油，將灰衫客逼退三步。

陳青河被扔上柏木筏時，最后看見老孫的瓦刀劈在貨倉梁柱上。

百年前的徽派斗拱轟然坍塌，露出里面澆筑的童尸——那些**年間的短衫早己朽爛，胸口的青銅釘卻亮如新淬。

"白先生問起三山五岳..."女子將玄鳥銀鐲按在他傷口，血珠在鐲身凝成符咒，"需答不及滬瀆一壘。

"筏子順流而下，陳青河在顛簸中攥緊青銅雀符。

江霧深處，七盞青銅燈在浪尖沉浮，燈芯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