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上京城。

昔日車水馬龍的衛(wèi)成侯府門前，此刻一片狼藉。

大門洞開，牌匾碎裂在地。

身著官服的兵士如狼似虎，進進出出。

“這個！

搬走！”

“這花瓶也值錢！”

“動作快點！”

呵斥聲，瓷器碎裂聲，丫鬟仆役的哭喊聲，交織成一片末路**。

侯府內(nèi)院。

蘇墨宸扶著門框，輕輕咳嗽幾聲。

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鴉羽般的長睫垂下，掩去眸底深處的情緒。

老仆鐘伯快步上前，攙住他的手臂。

“大少爺，我們該出去了?！?br>
鐘伯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

蘇墨宸微微點頭，腳步虛浮，卻異常平靜地邁出了內(nèi)院門檻。

院外，柳氏強忍著淚水，攬著嚇得發(fā)抖的小兒子蘇墨云。

她曾是京城聞名的大家閨秀，此刻華服蒙塵，發(fā)髻散亂，卻依舊努力維持著體面。

蘇庭淵，曾經(jīng)的衛(wèi)成侯，此刻穿著囚服，脊背挺得筆首，目光沉郁地望著被踐踏的家園。

“父親，母親，小云?！?br>
蘇墨宸的聲音很輕，帶著病氣，卻奇異地安撫了家人的慌亂。

柳氏看到長子，眼圈一紅。

“宸兒，你身子……”蘇墨宸搖搖頭，示意自己無礙。

一家人被官兵粗魯?shù)赝妻?，往府外走去?br>
侯府之外，早己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就是衛(wèi)成侯府？

犯了謀逆大罪??！”

“嘖嘖，真是風光不再?！?br>
“那不是蘇大少爺嗎？

聽說是個藥罐子，可惜了那張臉?！?br>
幾輛簡陋的囚車停在街邊，旁邊站著一隊兇神惡煞的衙役。

流放南疆云州。

千里迢迢，九死一生。

就在蘇家人被押向囚車時，一陣小小的騷動從人群后方傳來。

“讓開！

讓開！”

兩個衙役推搡著一個少女，硬生生塞進了即將出發(fā)的囚徒隊伍里。

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

身上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綾羅衣裙，料子是好料子，款式卻有些舊了，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

她一張小臉沾了些灰塵，五官卻極為明艷，尤其是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好奇地打量著西周。

這容貌，竟與早己失蹤的、蘇墨宸那位未婚妻林清婉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氣質(zhì)天差地別。

林清婉是標準的世家貴女，溫婉嫻靜。

而眼前這少女，野性難馴，透著一股山林間的勃勃生機。

她就是林幺幺。

林幺幺眨巴著眼。

哇，好多人。

這就是京城嗎？

看起來也不怎么樣嘛。

她被推得一個趔趄，站穩(wěn)后，拍了拍身上的灰。

“這城里小姐的衣服，真嘞得慌。”

押送官吏高朗斜睨著她，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喲，這不是林家小姐嗎？

怎么也跟著來了？”

高朗認定了她是林清婉。

畢竟蘇家**，作為準親家的林家，被牽連也很正常。

他上下打量著林幺幺，目光帶著侵略性。

“嘖，小臉長得真俊，可惜了，要跟這群囚犯一起去喂瘴氣。”

他伸出手，想去摸林幺幺的臉。

林幺幺眉頭一皺。

這人說話真難聽，還動手動腳。

她不喜歡。

電光石火之間。

林幺幺身形一晃，避開高朗的手。

同時，右手快如閃電，奪過高朗腰間的鞭子。

手腕一抖。

鞭子脫手而出，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啪”一聲，穩(wěn)穩(wěn)落進了蘇墨宸所在的囚車里。

緊接著，她腳下看似隨意地一伸。

“哎喲！”

高朗猝不及防，被絆了個結(jié)結(jié)實實，狼狽地摔倒在地。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百姓和衙役都看呆了。

誰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的“林小姐”，身手如此利落兇悍。

高朗在地上哎喲著，又羞又怒。

“反了你了！

你個賤……”他掙扎著爬起來，拔出腰刀就要發(fā)作。

就在這時。

囚車內(nèi)傳來蘇墨宸清冷平緩的聲音。

“高大人?！?br>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時辰不早了，還是盡快啟程吧?！?br>
“若是耽誤了押送的期限，你我都不好交代。”

高朗動作一滯。

他看向囚車里那個病弱卻眼神銳利的青年，心頭莫名一寒。

蘇墨宸說得對。

耽誤了行程，他擔待不起。

而且這“林小姐”邪門得很，真打起來，自己未必討得了好。

高朗狠狠瞪了林幺幺一眼，將怒火暫時壓下。

“哼！

算你運氣好！”

他對著手下喝道：“鎖上囚車！

出發(fā)！”

衙役們?nèi)鐗舫跣眩置δ_亂地鎖好車門。

“咣當——”沉重的鐵鎖落下。

囚車緩緩啟動，載著蘇家昔日的主人們，在圍觀百姓復雜的目光中，開始了漫長的流放之路。

車輪滾滾，碾過青石板路。

林幺幺扒著囚車的木欄，看著越來越遠的京城輪廓。

她沒什么感覺。

就是肚子有點餓。

***夜幕降臨。

流放隊伍在一處荒郊破廟歇腳。

晚風陰冷，吹得破廟的窗戶紙呼呼作響。

衙役們升起了篝火，將蘇家人從囚車里押了出來。

“咔嚓！”

冰冷的鐐銬和枷鎖套在了蘇庭淵、柳氏和蘇墨云的身上。

蘇墨宸因為體弱，暫時免了枷鎖，但腳腕也被鐐銬鎖住。

只有林幺幺，因為之前那一手震懾了高朗，衙役們有些忌憚，竟沒人敢上前給她上鎖。

蘇家人在破廟一角。

柳氏抱著蘇墨云，低聲安慰著。

蘇庭淵沉默地靠著墻壁，神色晦暗。

蘇墨宸閉目養(yǎng)神，似乎對周遭一切漠不關(guān)心。

鐘伯守在一旁，老眼中滿是擔憂和悲戚。

氣氛凄涼到了極點。

另一邊，高朗和幾個衙役圍著火堆，大口吃肉，大聲說笑。

高朗不時用怨毒的目光瞟向林幺幺。

今天丟的臉，他遲早要找回來。

林幺幺沒理會他。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硬邦邦的窩頭，自顧自地啃著。

這是她白天趁亂順手“拿”的。

真硬。

硌牙。

她嚼了幾口，覺得沒滋味。

目光在破廟里轉(zhuǎn)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蘇墨宸身上。

嗯……這個病秧子長得是真好看。

比老頭子山洞里那本破畫冊上的仙男還好看。

她啃完窩頭，拍拍手上的碎屑，悄無聲息地站起身。

然后，像只靈巧的貓兒，幾步溜達到蘇家人那邊。

鐘伯立刻警惕地抬起頭，擋在了蘇墨宸身前。

林幺幺對他做了個“噓”的手勢。

她壓低聲音，湊近蘇墨宸，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開口。

“喂，病秧子?！?br>
稱呼首接又無禮。

蘇墨宸緩緩睜開眼睛。

長睫掀起，露出一雙幽深如古潭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

沒有驚訝，沒有憤怒。

只有探究。

林幺幺見他看過來，左右瞟了瞟，確認高朗那伙人沒注意這邊。

她又湊近了些。

氣息帶著山野的清新，混著窩頭的麥稈味。

“跟你說個秘密唄?！?br>
她神秘兮兮地開口。

蘇墨宸眼波微動，沒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林幺幺壓低聲音，快速說道：“我不是那個什么尚書府小姐林清婉?！?br>
“她花錢雇我來的。”

“讓我替她跑一趟，跟你家退個婚?！?br>
她說完，眨了眨眼，一副“我厲害吧”的表情。

破廟里，夜風更冷了。

蘇墨宸看著眼前這個自稱替身的少女，眸色深沉，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