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咸安十年，霜降。

沈硯冰攥著半塊桂花糖，在九曲回廊里跑得跌跌撞撞，月白色衣擺沾滿青苔。

前頭引路的老仆不住咳嗽：“小公子慢些，質(zhì)子住在西跨院，您可別驚了貴客?！?br>
“什么貴客，分明是囚鳥。”

少年鼻尖凍得通紅，忽然瞥見假山后立著道瘦高身影。

那人穿著蒼瀾特有的靛青長袍，發(fā)尾用銀鈴串成小辮，在秋風里叮咚作響——中原人皆束發(fā)，唯有蒼瀾子民保留著游牧民族的卷發(fā)，此刻夕陽斜照，竟比女子的青絲還要烏亮。

“你是蒼瀾來的質(zhì)子？”

沈硯冰踮腳湊近，桂花糖的甜香混著西風里的青草味。

少年轉(zhuǎn)身的瞬間，他看見對方頸間墜著枚菱形銀飾，紋路像極了蒼瀾地圖上的祁連雪山。

藏海霧垂眸望著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公子，袖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三日前他隨使團入昭，親眼看見父親被大昭皇帝責令跪接圣旨，而眼前這人的父親，正是當年血洗蒼瀾王庭的鎮(zhèn)北將軍沈修遠。

“給你。”

沈硯冰將糖紙剝開，乳白的桂花糖在掌心泛著光澤，“我娘說，甜食能讓人忘記想家?！?br>
他忽然伸手觸碰對方發(fā)間的銀鈴，冰涼的金屬硌得指尖發(fā)麻，“這個會響的辮子，比京城里的雜耍還好看！”

藏海霧猛地后退半步，銀鈴相撞發(fā)出細碎的響。

他記得母親臨終前說的話：“海霧，去大昭要低頭，但別忘了你是蒼瀾的雄鷹?！?br>
此刻卻盯著少年掌心的糖，喉間泛起苦澀——去年今日，母親正是為了給他摘祁連雪頂?shù)奶撬?，才墜下懸崖?br>
“你叫什么名字？”

沈硯冰見他不答，索性拽住對方袖口，“我叫沈硯冰，硯臺的硯，冰雪的冰，父親說我出生時長安城落了十年不遇的大雪?！?br>
他晃了晃腰間的羊脂玉佩，“你看，這是我的長命鎖，你若喜歡，明日我讓玉匠也給你打一個?！?br>
藏海霧望著那枚刻著“長命百歲”的玉佩，突然想起蒼瀾的習俗：唯有至親之人才能互贈貼身銀飾。

他摸了摸頸間的銀墜，那是母親用最后半塊嫁妝銀打的，上面還刻著他的乳名“阿霧”。

“藏海霧。”

他終于開口，聲音像被風沙磨過，“蒼瀾的海，藏著霧。”

暮色漸濃時，沈硯冰蹲在西跨院的青石上，看藏海霧用細木棍在地上畫蒼瀾的圖騰。

少年卷發(fā)垂落，遮住半邊面容，卻遮不住指尖流淌的認真。

“你們蒼瀾的狼，比大昭的狗還威風?！?br>
沈硯冰指著地上齜牙的狼頭，忽然從腰間扯下玉佩，“送給你，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br>
藏海霧指尖一顫，木棍在狼眼上劃出歪斜的痕。

他知道大昭貴族視蒼瀾為蠻夷，質(zhì)子在城中連三等仆從都不如，眼前的小公子卻將象征身份的玉佩塞給他，掌心的溫度比篝火還燙。

“收著呀！”

沈硯冰見他不動，首接掛到對方頸間，玉佩與銀墜相碰，發(fā)出清越的響，“明日我?guī)闳タ刺撼氐腻\鯉，再讓廚子做蒼瀾的手抓肉——雖然我沒吃過，但聽蒼瀾使者說，要用手抓著吃才香！”

夜風卷起滿地落葉，藏海霧望著少年蹦跳著離開的背影，指腹摩挲著溫潤的玉佩。

銀墜上母親的刻痕與玉佩的“沈”字紋路重疊，像道解不開的結(jié)。

他忽然想起使團帶來的消息：蒼瀾新王繼位，正暗中囤積糧草，而大昭的秋狝之禮，即將在蒼瀾故地舉行。

掌心的桂花糖早己融化，黏在袖角的糖漬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像極了母親臨終前落在他額間的淚。

藏海霧蜷起手指，指甲扎進掌心——他是蒼瀾的質(zhì)子，而沈硯冰，是仇敵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