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后的忙音，和窗外的雨聲混在一起。

蘇晚握著手機站在窗邊，指尖冰涼。

陸沉舟最后那句帶著血腥氣的“你在哪”，像一根細**在耳膜上。

她報出的那個地址——城西廢棄的七號碼頭第三倉庫——是她前世死后，靈魂飄蕩時偶然“看見”的。

那時陸沉舟己經為她報了仇，獨自處理傷口時曾在這里短暫停留。

她不知道他現在是否在那里。

但她必須賭。

墻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一點西十七分。

蘇晚快速換下睡裙，穿上深色牛仔褲和連帽衫，將長發(fā)扎成利落的馬尾。

經過梳妝臺時，她目光掠過那枚母親送的翡翠平安扣，猶豫一秒，將它塞進口袋。

下樓時，整棟別墅靜得可怕。

她在玄關抓起車鑰匙，赤腳穿過客廳。

黑暗中，父親收藏的那些古董鐘表滴答作響，聲音規(guī)律得讓人心慌。

三個月后，這里會被貼上封條。

三個月后，這些鐘表會躺在拍賣行的展示柜里。

蘇晚握緊鑰匙，金屬齒硌進掌心。

疼痛讓她清醒。

暴雨如注。

黑色轎車劃開雨幕，引擎聲被雷聲吞沒。

蘇晚開得很快，雨水在擋風玻璃上匯成急流，雨刷瘋狂擺動。

街道空曠得詭異，紅綠燈的光暈在水汽中氤氳成團。

她腦海里反復回放前世的碎片——陸沉舟與家族決裂的具體時間，她其實記不真切。

只隱約知道是在這個秋天，他那位野心勃勃的三叔聯合外人，在他常去的私人會所設了局。

保鏢被買通，酒里下了藥，一場“意外”的車禍被精心策劃。

陸沉舟命大逃脫，卻身中三刀，其中一刀離心臟只差毫厘。

那是他掌權路上最兇險的一關。

也是他性格徹底轉向陰鷙暴戾的轉折點。

導航提示“目的地附近”時，蘇晚關掉了車燈。

雨幕中，七號碼頭的輪廓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廢棄的吊臂銹跡斑斑，在閃電亮起的瞬間，投下猙獰的剪影。

她將車停在百米外的集裝箱陰影里，推門下車。

雨水瞬間將她澆透。

倉庫門虛掩著，縫隙里滲出黑暗。

蘇晚屏住呼吸，側身閃入。

濃重的鐵銹味混著……血腥氣。

倉庫空曠，高高的穹頂垂下幾截斷裂的鋼索。

遠處堆疊的集裝箱陰影里，有細微的動靜。

蘇晚從口袋里摸出手機，點亮手電筒功能。

光束劃破黑暗的剎那，她看見了——陸沉舟靠坐在最角落的集裝箱邊，一條腿曲起，另一條腿不自然地伸展著。

黑色襯衫被撕開大半，左肩到胸口纏著凌亂的布條，深色血跡正從布料下緩慢洇開。

他臉色蒼白如紙，額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可那雙眼睛在光束照過來時，驟然迸出狼一樣的兇光。

“關掉?！?br>
他聲音嘶啞，右手動了動。

蘇晚這才看清，他手里握著一片鋒利的碎玻璃，抵在自己頸側。

不是對準她，而是對準自己。

——他在防備任何人靠近，不惜以自毀相脅。

心臟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蘇晚關掉手電，但沒有后退：“是我?！?br>
黑暗中，陸沉舟的呼吸粗重而壓抑。

良久，他嗤笑一聲，帶著血腥味的嘲諷：“蘇晚？

怎么，林浩讓你來看我死透了沒？”

“我自己來的?！?br>
“滾?！?br>
“你肩上的刀傷再不止血，天亮前就會死?！?br>
蘇晚聲音很靜，在雨聲襯托下有種不真實的冷清，“第三根肋骨附近那一刀，己經傷到胸膜。

你現在每一次呼吸，都在加重血氣胸?！?br>
死寂。

陸沉舟在黑暗中死死盯著她，哪怕根本看不清她的臉：“……你怎么知道？”

蘇晚沒回答。

她開始慢慢向他靠近，每一步都走得很穩(wěn)，腳步聲清晰。

“站??！”

玻璃刃壓進皮膚，血線滲出。

“陸沉舟?！?br>
蘇晚停在五步之外，雨水順著她的發(fā)梢往下滴，“把玻璃放下，讓我看看傷口。”

“我說，滾。”

“然后呢？

死在這里，讓你的好三叔明天笑著收尸？”

蘇晚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顫，不知是冷還是別的什么，“讓那些算計你的人舉杯慶祝？

讓***留給你的東西，全部落到他們手里？”

閃電劈落。

剎那的白光里，她看見陸沉舟瞳孔驟縮，臉上血色盡褪——不是因為傷勢，而是因為她提到了***。

那是他從不允許任何人觸碰的逆鱗。

僵持的三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后，陸沉舟的手，極其緩慢地，松開了。

碎玻璃掉在水泥地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他整個人向后仰靠，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濕啰音——那是肺部積液的征兆。

蘇晚立刻上前。

靠近了才看清，他身上的“布條”是從襯衫上撕下來的，包扎手法粗糙，血根本止不住。

最致命的是左胸靠下的傷口，約兩指寬，隨著呼吸正往外冒暗紅色的血泡。

氣胸。

必須立刻封閉傷口。

她沒有猶豫，首接扯下自己外套的**，那層防水面料內襯相對干凈。

又扯下自己運動內衣的肩帶——彈性面料可以充當臨時加壓包扎帶。

“忍著?！?br>
她低聲說，將防水面料用力按壓在傷口上。

陸沉舟身體猛地一顫，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卻沒發(fā)出半點聲音。

蘇晚快速用肩帶纏繞固定，動作專業(yè)得不像一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大小姐。

——前世最后那段時間，她在醫(yī)院做過護工。

為了掙錢，也為了……學習怎么處理傷口。

這些，陸沉舟永遠不會知道。

包扎完成時，兩人都己渾身濕透。

蘇晚跪坐在他身側，手還按在他傷口上，能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和灼熱的體溫。

他睜開眼，在昏暗的光線里看著她，眼神復雜得難以解讀。

“為什么？”

他啞聲問。

蘇晚垂下眼睫，答非所問：“**東南角第二個集裝箱后面，有一輛備用的舊摩托車。

鑰匙在左前胎的擋泥板下面?！?br>
那是他前世逃生的后路。

陸沉舟盯著她，雨水順著他鋒利的下頜線往下淌。

許久，他極其緩慢地開口，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里擠出來：“蘇晚，你究竟是誰？”

倉庫外，暴雨未歇。

而遠處碼頭入口，兩道車燈刺破雨幕，正朝這個方向緩緩駛來。

引擎聲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