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大學的梧桐大道在暴雨中翻涌成翡翠色的海，蘇暖暖抱緊懷里的《西方音樂史》教材，水珠順著劉海滴進鎖骨。

圖書館穹頂?shù)牟Ａ粔τ吵鲢U灰色云層，雨點砸在鋼化玻璃上的聲音像一萬顆珍珠傾倒在琉璃盤里。

琴房方向飄來的鋼琴聲時隱時現(xiàn)，她踮起腳尖辨認曲調(diào)——是肖邦的《雨滴》。

左手八度音階模仿著雨滴墜落，高音區(qū)顫音如同漣漪在積水里漾開。

音符穿過雨幕落在耳畔時，她忽然想起教授說過的話："真正的好音樂，能把天氣預(yù)報變成抒情詩。

"淺藍色裙擺掃過濕漉漉的香樟樹干，帆布鞋踏進水洼的瞬間，蘇暖暖看見梧桐樹下的人影。

男生黑色襯衫的袖口別著鉑金袖扣，握傘的手指骨節(jié)分明，傘檐微微抬高時，她看清他眼尾有顆很小的淚痣，像是工筆畫家收筆時多情的一顫。

"同學要借傘嗎？

"低沉的嗓音混著雨聲傳來，蘇暖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正盯著對方襯衫第三顆紐扣上的暗紋。

那是朵鳶尾花，銀線刺繡在黑色絲綢上泛著冷光。

她慌忙后退半步，帆布包里的琴譜嘩啦作響："不用了，我跑過去就......""藝術(shù)樓正在檢修西側(cè)走廊。

"他忽然向前半步，雪松尾調(diào)的香水味混著雨水氣息漫過來，"從露天連廊過去的話，"腕表表盤折射出冰藍色反光，"以你的步速，教材會濕透三分之一。

"蘇暖暖愣神的瞬間，黑檀木傘柄己經(jīng)塞進她掌心。

金屬雕花的傘柄還殘留著體溫，男生轉(zhuǎn)身走進雨幕的背影讓她想起昨晚看的黑白電影——亨弗萊·鮑嘉在《卡薩布蘭卡》里走進濃霧時，風衣下擺也是這樣劃出利落的弧線。

琴房三樓的窗戶凝著霧氣，蘇暖暖用袖口擦出一小塊透明。

雨絲斜斜地劃過窗玻璃，她看見那道黑色身影穿過籃球場，雨水將他挺括的后背浸成深灰。

首到那人影消失在金融系教學樓拐角，她才意識到自己正用指尖摩挲傘柄底端凸起的紋章。

是只振翅欲飛的燕子。

***次日的晨光將琴房染成蜂蜜色時，蘇暖暖正用麂皮布擦拭傘骨。

金屬軸承發(fā)出細微的咔嗒聲，她突然發(fā)現(xiàn)燕子的尾羽處刻著極小字母——L.Y.S。

窗外傳來早訓(xùn)的管樂團在排練《藍色多瑙河》，圓號聲撞在菱形窗格上碎成金粉。

"降E大調(diào)夜曲第二樂章，"突如其來的男聲驚得她碰倒了節(jié)拍器，"指關(guān)節(jié)太僵硬了。

"陸言深斜倚在門框上，晨曦給他冷白的皮膚鍍上暖色。

他今天換了件銀灰色高領(lǐng)毛衣，修長手指搭在門把手上："肖邦寫這首曲子的時候，正在馬略卡島養(yǎng)病。

"腳步聲叩擊著木地板，"海風裹著雨水的咸澀，應(yīng)該像這樣——"蘇暖暖的呼吸停滯在對方覆上琴鍵的瞬間。

陸言深的小指擦過她僵在中央C的手背，溫熱的觸感如蝴蝶振翅。

**在密閉空間里漾開漣漪，她聞到他袖口沾染的咖啡香混著松木氣息。

"指腹觸鍵的角度再傾斜15度，"他的呼吸拂過她耳際碎發(fā)，"想象在觸碰浸滿月光的綢緞。

"琴房門突然被撞開，穿嘻哈服的男生抱著籃球愣在門口："陸哥？

你不是說今天要去見......"聲音戛然而止，籃球砰地砸在地板上，滾到蘇暖暖腳邊。

陸言深首起身時，蘇暖暖看見他眼底未褪的溫柔碎成冰碴。

"東西放會議室。

"他轉(zhuǎn)頭說話時，喉結(jié)在光影中劃出鋒利的線，"告訴陳秘書，**方案第三條需要重新測算風險溢價。

"嘻哈男生撿籃球的手頓了頓，抬頭時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明白，不打擾您教小學妹彈琴了。

"臨出門還沖蘇暖暖眨眨眼，"這可是陸哥第一次帶女生來專屬琴房。

"蘇暖暖低頭看琴凳上并排的兩個帆布包，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淺藍色書包和陸言深的黑色皮質(zhì)公文包靠在一起，像兩枚拼錯的拼圖。

陽光從她發(fā)梢流到對方袖口，陸言深正用濕巾慢條斯理地擦拭方才碰過琴鍵的手指。

"傘。

"他把濕巾折成規(guī)整的方塊，"明天同一時間，帶過來。

"首到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蘇暖暖才發(fā)現(xiàn)樂譜被自己攥出了褶皺。

她輕輕翻開黑傘內(nèi)襯，燕子的羽翼在陽光下泛出暗紋，L.Y.S的刻痕深處積著細小的灰塵。

管樂團開始排練第二樂章，大提琴的震顫順著地板爬上膝蓋。

窗外的懸鈴木突然沙沙作響，她轉(zhuǎn)頭看見陸言深站在樓下接電話。

秋風吹亂他額前碎發(fā)，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臉上，方才琴房里的溫存蕩然無存。

他對著電話說了句什么，抬手扯松領(lǐng)口時，蘇暖暖看清他后頸有道淡粉色疤痕，像落在雪地上的櫻花瓣。

雨又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