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7月，青禾村的曬谷場被烈日烤得發(fā)白。

顧清歡蹲在青石板上搓洗著藍布衫，指甲縫里嵌著未褪的泥漬，鼻尖還縈繞著昨夜被搜身時，周明貴身上刺鼻的劣質煙味。

“清歡——”尖銳的女聲從曬谷場東頭傳來，顧母攥著三張皺巴巴的糧票，在圍觀村民的竊竊私語中大步流星走來，鞋跟碾碎了好幾粒曬在地上的豇豆。

魂穿過來不過三日，原主的記憶像浸了水的舊賬本，斷斷續(xù)續(xù)在腦海里翻頁。

顧清歡記得自己替父親去鎮(zhèn)上賣山貨，歸途被周明貴堵住，他硬說她偷了供銷社的糧票，當眾翻檢她的竹籃，最后從夾層里抖出半張缺角的《赤腳醫(yī)生手冊》——那是原主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

“淮之要回城念書了，”顧母將糧票拍在石磨上，票面上的工農(nóng)兵圖案被曬得發(fā)脆，“你們倆的事，就到此為止吧?！?br>
石磨邊緣還沾著昨日磨豆腐的殘渣，顧清歡望著那三張面值五市斤的糧票，突然想起原主曾說，顧淮之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晚，偷偷塞給她半塊芝麻糖。

糖紙是她親手折的千紙鶴，此刻正夾在枕頭下的破字典里。

“阿姨，”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發(fā)顫，卻生生穩(wěn)住了尾音，“退婚可以，但我要淮之親自寫退婚書?！?br>
圍觀人群里響起低低的抽氣聲。

顧母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你一個克母的掃把星，能拿到糧票己是恩典——啪”的一聲，曬谷場西頭的竹匾突然翻倒，腌黃瓜滾了滿地。

顧清歡趁機站起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褲兜，那里還縫著原主母親用紅線繡的“平安”二字，針腳歪歪扭扭，像極了地窖里那壇藏了三年的酒。

昨夜她在灶臺縫隙里發(fā)現(xiàn)半張泛黃的紙，邊角浸著暗褐色的酒漬，上面畫著歪扭的酒曲配比圖。

原主母親臨終前曾抓著她的手，反復念叨“高粱三斗，酒曲半兩”，那時她不懂，現(xiàn)在卻突然明白，那是母親用性命護下的秘方。

顧母甩袖離開時，石磨上的糧票被風掀起一角。

顧清歡蹲下身撿起，忽然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周明貴叼著旱煙湊近，袖口還沾著昨天砸她竹籃時的泥土：“小娘子，聽說你家地窖鬧鬼？

不如讓哥去瞧瞧——”她猛地轉身，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陽光從曬谷場的竹席縫隙漏下來，在周明貴油膩的額頭上投下斑駁陰影。

原主就是在這樣的目光里，被推下了命運的懸崖，而現(xiàn)在——“周大哥說笑了，”她忽然笑了，指尖輕輕劃過糧票邊緣的齒痕，“我倒是聽說，供銷社新到了紅星牌煤油燈，不知周大哥能不能幫我換兩盞？”

周明貴愣住的瞬間，顧清歡己經(jīng)轉身走向曬谷場角落。

那里堆著幾捆干透的高粱稈，是她昨天從生產(chǎn)隊廢料堆里撿的。

晚風掀起她的粗布衫角，露出半截雪白的腳踝，像破土而出的新苗，在七月的熱風里微微發(fā)顫。

黃昏時分，顧清歡跪在潮濕的地窖里，煤油燈的光映著石壁上的霉斑。

她掏出藏在《赤腳醫(yī)生手冊》里的酒曲配比圖，指尖撫過母親歪扭的字跡，忽然聽見頭頂傳來腳步聲——是父親收工回來的動靜，鞋跟碾過院角的碎瓷片，那是顧母砸門時留下的。

“歡歡？”

父親的聲音帶著愧疚，“明天我去鎮(zhèn)上……爹，”她打斷父親的話，指尖輕輕按在冰冷的石壁上，“我想試試釀酒?！?br>
地窖深處傳來水滴落下的聲響，像時光的沙漏。

顧清歡摸著石壁上凹凸的刻痕，忽然想起原主記憶里，母親臨終前曾說：“等歡歡長大了，就把地窖的酒拿出去賣?！?br>
那時的她不懂，為何母親總在深夜偷偷下地窖，首到現(xiàn)在才明白，那些被藏起來的，何止是一壇壇酒，更是一個女人在苦難里偷偷埋下的希望。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三張糧票，票面的油墨在煤油燈下泛著微光。

明天，她要去鎮(zhèn)上換高粱，換酒曲，換一切能讓地窖重新飄起酒香的東西。

而那個在退婚書上寫下名字的男人——顧淮之，她倒要看看，他究竟是真的負心，還是藏著更深的秘密。

夜風從地窖的通氣口灌進來，帶著遠處稻田的蛙鳴。

顧清歡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煤油燈的光在她身后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只即將展翅的蝶，在潮濕的黑暗里，悄悄收攏了第一片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