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更漏滴到第三聲時，青銅鈴舌突然卡在了半空。

齊霄僵在祖師堂的蟠龍柱旁，掃帚柄上的木刺扎進掌心也渾然不覺。

月光像一汪凝固的水銀，從十二扇雕花窗欞間漫進來，在青磚地上洇出蛛網(wǎng)狀的紋路。

供臺上三清祖師的畫像無風自動，畫中人的拂塵比酉時多垂下三寸，玉柄末端正滴落某種暗紅色液體。

"又來了..."齊霄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冷汗。

自從上個月在藏經(jīng)閣誤觸那卷《幽冥錄》，他總能看見些不該存在的東西——比如現(xiàn)在從梁上垂下來的半截舌頭，表面布滿青紫色的霉斑，正隨著不存在的微風輕輕擺動。

偏殿方向傳來木頭斷裂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齊霄摸向腰間的火折子，卻發(fā)現(xiàn)皮囊里塞滿了潮濕的紙灰。

他只得貼著冰冷的墻壁前行，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彩繪藻井上，那影子忽然多出個駝背的輪廓。

等他猛回頭時，只看見自己的掃帚孤零零地立在墻角，棕毛上纏著幾根銀白發(fā)絲。

回廊盡頭的朱漆門扉竟洞開著。

門縫里滲出的不是光，而是某種介于霧與煙之間的暗紅色物質，在門檻上雕刻的狴犴像周圍形成血瀑般的渦流。

齊霄彎腰時聞到甜腥味里混著腐朽的檀香，還有一絲他熟悉的鐵銹味——三日前他在劍冢除妖時，那具百年尸傀傷口淌出的就是這種氣味。

供桌上的青銅鏡蒙著厚厚的灰塵，卻詭異地映出他身后站著七個人影。

"哪位師兄在此？

"齊霄的嗓音劈了叉。

轉身時掃帚掃過空蕩蕩的殿堂，驚起梁間棲息的夜鴉。

鴉群振翅聲中有個輕不可聞的嘆息，像是從極遠的地底傳來。

鏡面突然滲出粘稠液體。

這些暗紅色漿液順著供桌的蟠*紋爬行，在地磚上拼出"無回谷"三個古篆。

齊霄后退時踩到某種柔軟物體，低頭看見是本裹著人皮的冊子。

翻開泛黃的紙頁，霉斑自動排列成歷代弟子的名諱，每個名字后都標注著相同的死亡日期——全是接觸古鏡后第三天的子時。

最新一頁的墨跡還未干透："齊霄，天啟三年九月初西"。

銅鏡突然發(fā)出蜂鳴。

鏡中浮現(xiàn)的殘破軀體穿著與他相同的雜役服飾，胸口插著的半截斷劍上刻著"玄天"二字。

最可怕的是**右手緊攥的青銅鏡背面，正緩緩浮現(xiàn)出他的倒影——那個"齊霄"的嘴角正以不可能的角度咧到耳根。

供桌下的陰影里傳來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音。

齊霄顫抖著舉起油燈，光照亮桌底密密麻麻的抓痕，夾雜著無數(shù)個"救命"的刻字。

最新的一道痕跡里卡著片帶血的指甲，斷面還連著絲新鮮皮肉。

"鏡見死相，谷尋生機。

"有個聲音在他耳畔呢喃，帶著地窖般的回響，"切記，莫信守鏡人..."殿外突然傳來三長兩短的叩門聲，與宗門傳訊的節(jié)奏完全一致。

齊霄沖向門扉時，發(fā)現(xiàn)門檻上的狴犴像轉了九十度，石雕眼珠正跟著他移動。

他跌跌撞撞跑回廊下，月光忽然變得慘白，照亮沿途窗紙上突然出現(xiàn)的無數(shù)手印。

最末端的窗欞紙上，有個正在成形的水漬掌印。

齊霄眼睜睜看著它長出第六根手指，指尖滴落的液體在窗臺上積成小小的血洼。

遠處傳來打更聲，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更漏不知何時己經(jīng)倒流，此刻指向的竟是昨日戌時的刻度。

回到雜役房后，齊霄從枕下摸出那本《幽冥錄》。

殘卷最后一頁的批注在月光下顯形："青銅照骨，可見三日之死。

然鏡中影非虛非實，乃未定之因果耳。

"字跡旁畫著個小像，赫然是供桌上那面古鏡的圖樣，只是鏡鈕處多出個六指手印的標記。

窗外老槐樹的影子突然伸長，枝椏在紙窗上投下蛛網(wǎng)般的紋路。

某個枝杈的陰影詭異地***，漸漸形成個長發(fā)女子的輪廓。

齊霄死死攥住懷中的辟邪符，聽見樹皮下傳來指甲刮擦的聲響，伴隨著時斷時續(xù)的哼唱——正是《玄天寶誥》超度亡魂的章節(jié)。

當?shù)谝豢|晨光穿透窗紙時，齊霄發(fā)現(xiàn)自己保持著僵坐的姿勢，道袍后背己被冷汗浸透。

更詭異的是，他左手不知何時攥著把膳房的剔骨刀，刀刃上正沾著幾根銀白發(fā)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