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村的桃花渡浮著碎冰，昭寧蹲在青石板上浣衣，十指浸在刺骨**里**玄色衣袍。

袖口絲線繡的云雷紋磨得她掌心發(fā)紅——這是孟然哥哥的衣裳。

“阿寧又在替孟然哥做活計?”日光斜影里伸來一截藕臂，在她眼前晃了晃。

昭華提著竹籃挨著她坐下，從籃子里取出一枚裹著糖霜的酥餅遞給她，“喏，你愛吃的。

這星月門的仙子們正在后山采露，你倒甘心在這兒當浣衣婢。”

昭寧接過，小口地啃著，卻望著水中倒影出神。

一雙圓潤的杏眼映襯著本己小巧的瓜子臉，顯得更加精致。

她黝黑的長發(fā)被梳成雙環(huán)髻，身著一件半舊的鵝**短衫，袖口被仔細地扎起露出一截晧腕，只是那水蔥似的十指漲紅起來，反而襯得她的面龐越發(fā)白凈?！?br>
阿寧穿黃衣最靈秀。

“昭寧好像又聽見孟然幾年前笑容晏晏的對她說。

水面映出的少女發(fā)間別著姐姐新折的杏花，倒比那件舊衣鮮活三分。

“阿寧？

這是怎么了？”

昭華見她不說話，稍稍斜了一側(cè)肩膀推了推，又忍不住喊她。

“啊...沒什么...對了，孟然哥哥前幾天傳訊來說今天他就回來了。

而且下個月初八萬劍宗會招新，說是會優(yōu)先擢選我們這些屬地的人呢！

他說到時候帶我們一起去...”昭寧回過神來，茫然的神色在她眼中一閃而逝，又笑起來，臉頰上的梨渦里也像灌滿了裹在酥餅上的糖霜。

話音未落，渡口的桃花樹搖動起來，發(fā)出“沙沙”的聲響，花瓣簌簌而落。

一柄綴著殷紅劍穗的飛劍破空而來，凌冽的劍氣卻掀翻她腳邊的木盆。

孟然攬著個緋衣女子踏云而降，劍柄上的玉佩正好撞在昭寧額角——她正彎腰試圖撿起落入溪水中的木盆，額角的皮膚瞬間泛紅，**辣地疼。

“阿寧幫我把劍拿回去擦擦?！?br>
少年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抬手指向那還插在昭寧腳邊的古劍，隨手將劍鞘也扔給她，古樸的劍鞘上還沾著胭脂香。

那緋衣女子半掩著唇，眼里浮出一絲晦暗，吃吃地笑起來:“這兩個就是你養(yǎng)的小青梅?看著倒像是我星月門中伺候人的外門弟子?！?br>
昭寧霍然起身，剛撈起來的木盆也掉在地上，轉(zhuǎn)身時裙擺掃落滿地桃花，她瞪向那女子，開口道：“星月門的教養(yǎng)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這兒可不是你們星月門的地界...”話音戛然而止，孟然指尖凝著定身訣，隨手一指把昭寧釘在原地，溫柔的語氣像在哄不懂事的孩童:“阿寧聽話，玉瑤仙子是我的貴客?！?br>
昭寧只能呆呆地杵在原地，看著那兩人離去的背影。

有一滴冰涼落在衣襟上，印出淺淺的花紋。

暮色漫過桃花渡時，昭寧抱著那柄沉甸甸的古劍蹲在灶房里。

她看向那枚親手做的劍穗，卻發(fā)現(xiàn)紅色的絲線中纏著根栗色長發(fā)，也不知是誰的。

三日前孟然在傳訊信箋上說的情話是那么溫柔:“等修出了劍靈，定帶阿寧去東?？歹o人?！?br>
可現(xiàn)在卻...心間的酸澀漫過全身，**的感覺讓她差點抱不穩(wěn)手里的劍，如潮水般的情緒上涌也讓眸中水霧聚集。

她攪動著劍穗，像是想扯斷，但最終又舍不得。

柴門吱呀作響，昭華端著漆黑的湯藥進來，腕間舊疤在蒸氣里若隱若現(xiàn)——那是去年三人在后山修煉時，恰好誤觸機緣，為了救孟然而受的傷。

“今天受寒了，先把姜湯喝了。

要不然該鬧病了。

“姐姐溫柔的語氣打斷了昭寧的思緒。

“阿姐，我不明白...”昭寧躊躇著開口。

“什么？”

昭華將碗放在身旁桌子上，又抬眸看向昭寧，溫和的眼里泛著淡淡的不解。

昭寧看清那雙眼里的自己，那哽在喉嚨里的話卻怎么也問不出來。

她想問為什么孟然哥哥既然選擇了其他一個又一個仙子，但又承諾帶自己去看鮫人。

“沒什么?！?br>
她頹然的低下頭又搖了搖，趕走紛亂的思緒。

“孟然哥哥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己的苦衷吧...”她只能這樣安慰著自己。

子夜的打更鑼驚起寒鴉時，昭寧攥著姐姐的衣袖早己睡去，昭華卻還在灶房里忙碌著為孟然準備夜宵。

“孟郎可真是狠心，你那小青梅今天可是受委屈了呢。

你...不去哄哄？”

女子的調(diào)笑聲響起，晧腕卻揮動披帛往少年臉上拂去。

孟然抬手抓住那截軟紗，臉上浮著笑意，說出口的話卻比這料峭的倒春寒更冷幾分，“無妨。

昭華溫和，昭寧忘性大，必不會與你計較?！?br>
他眼中卻閃過一絲掙扎，但又很快被面前女子眼角眉梢中流露出的媚意所吸引。

“不說她們了，天色不早了，休息吧...”門前桃花枝上的碎冰“咯吱“一聲，像是被屋內(nèi)的春意融化。

青瓦凝著的夜露“滴答”落在一雙素白手背上，那雙手上端著的碗也逐漸消散了熱氣。

站在孟然房門口的昭華猝不及防聽完了墻角，紅了眼又白了臉，卻也只能一聲苦笑，“早就知道，可還是......唉...”她低聲喃喃著。

碗中吃食冷透，昭華方回神，收拾完殘羹后睡在妹妹身邊，一夜衾冷。

更鼓敲到第三聲時，村口傳來清脆鈴音。

有個披蓑衣的少年牽著青驢路過，驢背上的竹筐里堆滿古籍，最上頭一本古樸的典籍正泛著幽藍火光。

少年駐足望著劍冢方向輕笑:“好兇的劍氣，怕是來對了......”瓦片下傳來孟然饜足的嘆息，而晨曦正刺破永寧村百年不散的霧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