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簌簌砸在青石板路上，林無雙踩著滿地碎玉拐進暗巷。

黑色披風(fēng)掃過結(jié)冰的墻磚，驚醒了蜷在屋檐下的老乞丐，那人渾濁的眼珠跟著她腰間銀鈴轉(zhuǎn)了兩轉(zhuǎn)，突然攥緊豁口的粗瓷碗往后縮——這樣的天氣里裹著寒氣的姑娘，不是索命鬼就是討債人。

醫(yī)館門楣上褪色的"仁心堂"牌匾歪了半邊，林無雙抬手叩門時，三根銀針在指縫間泛著冷光。

門縫里飄出濃重的艾草味，混著婦人沙啞的調(diào)笑："呦，我這破地方也值得姑娘用上青蚨針？

""三年前臘月初七，有人用三十七根青蚨針封了涼州馬幫七位當(dāng)家的氣脈。

"林無雙抖落披風(fēng)上的雪，露出腰間玄鐵令牌，"老板娘既認得這針，就該知道我要買什么消息。

"柜臺后轉(zhuǎn)出個系著褐色圍裙的婦人，銅耳環(huán)在頸間撞得叮當(dāng)響。

她瞇眼打量著令牌上猙獰的蝎子紋，突然抄起搗藥杵砸向林無雙面門。

藥杵在距鼻尖半寸處被銀針釘進木梁，尾端還纏著根淬毒的蛛絲。

"林家丫頭。

"老板娘咂咂嘴扯回蛛絲，"你爹當(dāng)年用這招時，可沒對著救命恩人。

"林無雙瞳孔微縮。

記憶里那個雨夜突然清晰起來，父親背著她撞開醫(yī)館后門，血水混著雨水在青磚地上蜿蜒成溪。

老板娘當(dāng)時還梳著未嫁姑**麻花辮，正把最后半瓶金瘡藥倒進個黑衣人的傷口。

"梅姨。

"她收起銀針，喉頭泛起鐵銹味，"我要最近三起毒殺案的驗尸單。

"老板娘從藥柜底層抽出卷泛黃的紙："第一個是城北糧商，七竅流血死在自家?guī)旆?，第二個..."她突然噤聲，藥碾子在掌心轉(zhuǎn)得飛快。

外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積雪被官靴踩出咯吱響。

林無雙閃身隱入布簾后時，木門被衙役踹得哐當(dāng)震響。

領(lǐng)頭的小吏將腰刀拍在柜臺，震得藥秤上的銅盤叮叮當(dāng)當(dāng)跳個不停。

"官府辦案！

"那人趾高氣昂地抖開緝捕文書，"有線索速速...哎呦！

"他突然捂著脖子怪叫，指尖捏著只通體赤紅的毒蝎。

老板娘慌忙遞上解藥，趁亂將個字條塞進林無雙掌心。

小吏吞了藥丸還不罷休，指著墻上藥杵叫囂："這兇器怎的與案發(fā)現(xiàn)場...喂！

那個戴面紗的！

"他突然轉(zhuǎn)向布簾方向，"鬼鬼祟祟的，莫不是同黨？

"林無雙掀簾而出，銀鈴隨著步伐晃出清越聲響。

她伸手拂去小吏肩頭落雪，指尖掠過對方后頸時，官服領(lǐng)口突然鉆出七八只毒蟲。

"差爺這蜱蟲入體的癥狀有三日了吧？

"她聲音像淬了冰的銀針，"子時三刻心口絞痛，寅時末手腳發(fā)麻——您說這是不是中邪了？

"小吏慘白著臉倒退兩步，緝捕文書飄落在炭盆邊沿。

林無雙足尖輕點，將將救回即將燒著的紙卷，袖中卻滑出枚刻著顧氏族徽的銅錢，正正落在焦痕之上。

"顧...顧大人的..."小吏的舌頭突然打了結(jié)。

"城東顧先生樂善好施，想必不介意屬下治病賒賬。

"林無雙將銅錢彈進對方襟口，轉(zhuǎn)身時披風(fēng)掃落藥柜頂層的陶罐。

紫色粉末紛紛揚揚落了小吏滿頭，驚得他連滾帶爬沖出門去。

老板娘憋笑憋得滿臉通紅："你爹可沒教你這些邪門招數(shù)。

""父親教的是懸壺濟世。

"林無雙展開字條，瞳孔收縮——泛黃的宣紙上畫著枚帶裂痕的玉蟬，與父親臨終前塞進她手里的那枚一模一樣。

而第三位死者姓名欄里，赫然寫著"蘇氏仆婦王氏"。

檐角銅鈴忽地瘋狂作響，北風(fēng)卷著雪粒子灌進醫(yī)館。

林無雙握緊袖中玉蟬，冰涼的裂痕刺著掌心。

當(dāng)年蘇璃替她綰發(fā)時，用的正是王氏從嶺南帶來的犀角梳。

檐角的銅鈴還在簌簌作響，林無雙的指甲幾乎要掐進玉蟬的裂痕里。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雪地里飄來一縷藥香，混著記憶里嶺南茉莉頭油的味道。

"無雙姐姐。

"蘇璃掀開厚重的棉簾，發(fā)梢沾著幾粒晶瑩的雪珠。

她提著的藥籃里裝著曬干的忍冬藤，袖口白梅紋隨著動作若隱若現(xiàn)，"聽說你在查毒殺案？

"老板娘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藥碾子哐當(dāng)?shù)粼诘厣稀?br>
林無雙用腳尖將燒焦的緝捕文書往炭盆里踢了半寸，火星映得蘇璃耳垂上的白玉墜子忽明忽暗。

"阿璃怎知我在此處？

"林無雙抬手拂去蘇璃肩頭根本不存在的灰塵，指尖掠過她后頸時，觸到一層薄汗。

"全瑯琊郡都在傳有個戴銀鈴的兇丫頭當(dāng)街戲弄官差。

"蘇璃低頭整理藥籃，淺綠發(fā)帶垂落肩頭，"第三個死者...是咱們家以前的廚娘王婆婆。

"她突然抓住林無雙的手腕，白玉指甲掐進皮肉，"官府說她是誤食毒菌，可王婆婆最懂辨認山菇！

"林無雙凝視著藥籃縫隙里露出的半截紫靈芝——這是只有無常門殺手才會用的幻心散的藥引。

窗欞透進的雪光將蘇璃的影子折成兩段，一段楚楚可憐地蜷縮著，另一段正悄悄纏上她腰間藏著銀針的革帶。

"王婆婆的驗尸單寫著瞳孔渙散，指甲縫殘留朱砂。

"林無雙突然將蘇璃的手按在柜臺上，腕間銀鈴撞出清冽聲響，"可若是幻心散，該是眼白泛綠，指節(jié)發(fā)黑才對。

"蘇璃的睫毛劇烈顫動，耳墜子晃得像風(fēng)中殘燭。

門外傳來更夫沙啞的梆子聲，驚得藥柜頂層的陶罐突然墜下。

林無**身去接的瞬間，蘇璃袖中滑出枚銀匙，輕輕挑起炭盆里半焦的緝捕文書。

"小心燙著。

"蘇璃將銀匙浸入涼茶，匙柄雕刻的顧氏云紋在水面漾開漣漪，"姐姐還是這般莽撞。

"老板娘突然將搗藥杵砸向窗欞，驚走兩只偷聽的寒鴉。

"兩個丫頭要敘舊去后堂，別耽誤老娘曬藥。

"她罵罵咧咧地扯開布簾，露出墻上密密麻麻的懸賞令，最醒目的那張畫著無常門毒蠱標記。

林無雙捻起蘇璃藥籃里的忍冬藤，葉脈間細微的咬痕讓她瞳孔驟縮——是南疆食毒蟻啃噬過的痕跡。

當(dāng)年父親教她辨認藥性時說過，這種毒蟻只棲居在顧氏別院后的老槐樹上。

"王婆婆的尸身..."蘇璃突然哽咽，白玉耳墜碰在藥柜上叮咚作響，"還停在城西義莊，后頸有塊朱砂斑..."她轉(zhuǎn)身拭淚時，發(fā)絲拂過林無雙頸間玉佩，纏住那枚刻著林氏家紋的*龍紐。

林無雙猛地后退半步，玉佩扯斷三根青絲飄落在炭灰里。

她記得清楚，王婆婆根本沒有朱砂斑，倒是三年前那個雨夜，替蘇璃擋刀的車夫阿福后頸有塊胎記。

打更聲又近了些，醫(yī)館外的雪地上忽然多出幾串凌亂腳印。

蘇璃驚呼著扶住藥柜，淡藍絲帶勾翻了盛著毒蝎的琉璃罐。

林無雙揮袖卷起披風(fēng)，黑色衣袂翻飛間將毒蟲盡數(shù)掃入炭盆，爆開的青煙中浮現(xiàn)出顧氏銅錢的虛影。

"這炭火該添了。

"林無雙將玉蟬按進掌心裂痕，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父親斷氣前拼湊不出的唇語。

泛黃的驗尸單在火光中蜷曲，第三起案件的時間從戌時三刻悄然變成亥時正，與蘇璃每日去顧氏別院送藥的時辰撞在了一起。

老板娘突然哼起荒腔走板的童謠，佝僂著背往炭盆里扔了把艾草。

濃煙扭曲成無常鬼面的形狀，將蘇璃驚慌失措的臉割裂成無數(shù)碎片。

林無雙摸向腰間銀針時，發(fā)現(xiàn)革帶暗格里少了三根青蚨針。

"雪天路滑，阿璃早些回吧。

"林無雙笑著將紫靈芝塞回藥籃，指尖抹過蘇璃發(fā)間時，淺綠發(fā)帶里掉出半片槐樹皮——顧氏別院用來養(yǎng)毒蟻的餌料。

棉簾落下時卷進一陣疾風(fēng)，吹散了炭盆里最后的灰燼。

林無雙攤開掌心，玉蟬的裂痕中不知何時嵌進了半粒朱砂，在雪光下紅得像凝固的血珠。

老板娘用搗藥杵敲了敲墻面，暗格里滑出塊殘缺的尸格，第三位死者指甲縫里赫然填著顧氏藥廬特有的金絲泥。

"鬼市亥時開張。

"老板娘突然壓低聲音，皺紋里藏著三十七道陳年舊傷，"賣砒霜的劉瘸子說，昨夜有輛顧家馬車碾碎了城南柳樹根。

"林無雙握緊玉佩，*龍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起幽幽青光。

當(dāng)年蘇璃跪在靈堂前哭訴母親病重時，手里攥著的正是顧氏藥廬的救命帖。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變成了雨夾雪，打在瓦片上像無數(shù)細小的銀針，而更夫的梆子聲，己經(jīng)許久沒再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