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粵港靡夜
已經第七天了。
明漪用盡了所有手段。
每天準點出現(xiàn)在江聿遲教室外,送他禮物,甚至笨拙地學著他去打工。
可江聿遲始終無動于衷,連一個眼神都吝于給予她。
明漪盯著此時站在便利店貨架間的江聿遲。
他穿著身洗得發(fā)白的便利店工服,脊背挺得筆直,依舊頂著那張沒什么表情的冷臉在理貨。
他越是這樣,明漪心里頭就越窩火。
沈序山說得對,明漪就是被他給從小慣壞了。
慣到覺得這世上的一切,都該是明漪勾勾手指就得到的。
這會兒收銀臺暫時沒了客人。
明漪隨手拿了瓶水,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瓶底磕在臺面上,發(fā)出清脆一響。
他沒抬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專注地核對著手里的單據。
“江聿遲。”
他不理。
明漪又叫,聲音纏上蜜糖似的,連她自己都覺得膩人:“聿遲哥哥?”
核對單據的手指頓住了。
江聿遲終于抬眼看向明漪,那眼神像淬了冰的玻璃碴子,一點點刮過明漪那張布偶般精致漂亮的小臉。
“大小姐,”他開口,聲音比眼神更冷,“玩夠了嗎?”
明漪心頭一跳,強撐著笑:“什么玩不玩的,我是真心……”
“你那位小叔,”江聿遲打斷明漪,每個字都裹挾著霜意似的,“每天這個點,都會派那輛黑色的車停在街對面。他已經讓人‘勸退’了我三份兼職,這里的店長剛找我談過,讓我結完這周工資就不用再來了?!?br>
明漪愣住。
沈序山?
他這幾天……不是在和港城千金宋知苒試訂婚宴的菜單嗎?
哪還有空管她?
明漪就是不想待在沈序山那里看他和宋知苒談論訂婚細節(jié)相關的事情,才從長島跑出來霍霍剛認識沒幾天的江聿遲來了。
“明漪,”江聿遲的聲音里透出一種極度忍耐后的疲憊,甚至是厭煩,“高抬貴手,行不行?我是很缺錢,但也真的沒時間陪你這樣的人玩?!?br>
明漪盯著他,像是為了驗證什么,猛地踮起腳尖,幾乎撞進他懷里,一把揪住他發(fā)硬的工服前襟,強迫他低下頭來。
“缺錢?”
明漪盯著他那張近在咫尺卻依舊冰封的唇,惡向膽邊生,聲音壓得低低,帶著破罐破破摔的蠱惑,“那你親我啊?!?br>
“江聿遲,你親我,親到我滿意了,我就不纏著你了,我還可以給你錢,很多很多的錢,足夠幫你還……”
江聿遲眼底瞬間掠過難以置信的驚怒,仿佛受了莫大侮辱,沒等明漪把話說完就猛地要把她推開。
但就在兩人肢體拉扯的瞬間,身后傳來冰冷熟悉的保鏢聲音。
“明漪小姐,沈總在車上等您?!?br>
明漪揪住江聿遲衣襟的手指一頓,松開了。
她循著青年保鏢的視線望出去,店外路旁確實停著一輛眼熟的黑色賓利。
半開的后座車窗里,西裝革履的英俊男人靠坐在奢貴皮椅上,五官硬朗冷肅,肩背沉實疏闊,被西褲包裹的雙腿直且長。
他似乎正在看什么重要文件,眼也沒抬。
男人叫沈序山。
是當今粵港權勢煊赫的資本大佬,同時也是把明漪一手養(yǎng)大,明漪名義上的小叔。
和港城那些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的富家公子有所不同。
沈序山從十四五歲開始就在海上跑船做生意,是靠著自己一步步摸爬滾打才擁有今時今日在粵港的商界巨擘的稱號地位的。
明漪回過神來時,人已經被帶進后座另一邊。
司機垂手靜立車旁,無聲關上車門。
沈序山合上了手里有關江聿遲的調查資料,目光落在明漪的臉上,聲音平穩(wěn)得像在討論天氣。
“這就是你絕食三天,鬧得天翻地覆,也非要追到的人?”
明漪嘴里咬著根糖,很隨意地把手**衛(wèi)衣口袋里。
她眼角是那種天生向上勾的弧度,像貓一樣挑起,一如既往的沒心沒肺模樣兒:
“小叔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愛玩,我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就可能喜歡那個?!?br>
“是嗎。那這又是什么。”
明漪咬著糖的嘴唇突然不動了。
她轉頭,看到沈序山從一旁的夾層拿出一個眼熟的淡藍色硬皮本。
明漪當然認得那是什么。
那是藏在她枕頭底下,原以為萬無一失的……
來自醫(yī)院早孕科的病歷本。
沈序山怎么會……
“漪漪?!?br>
兩個字,不高不低,甚至聽不出什么情緒。
卻讓明漪頓感前所未有的不安。
“跟你有什么關系?”
明漪強作鎮(zhèn)定把孕檢單奪回來攥成了團。
她就像一只被嬌養(yǎng)得皮毛光滑優(yōu)美,矜貴高傲的貓弓起背,虛張聲勢地瞪他:
“沈序山,誰準你進我房間偷我東西的?”
她表面驕橫,指尖卻很用力地抵著身下的座椅皮革,試圖從那滅頂的恐慌里抓住一點憑依。
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三個月前……
極度荒誕混亂、失控的那一晚……
沈序山參加酒宴那晚,她背著沈序山給他下了藥,并膽大包天爬上他的床。
原想生米煮成熟飯逼沈序山娶她,卻在隔天意外得知,沈序山即將要和宋家千金締結姻親的消息……
當時明漪躲在長島莊園的琴房里,渾身上下還遍布沈序山留下的曖昧痕跡,看到新聞上報導的這個消息,整個人如墜冰窟。
在接下來幾個月以來,明漪只能當作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繼續(xù)當著沈序山身邊那個被驕縱寵壞的小公主。
直到半個月前,她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
明漪自己偷偷跑去醫(yī)院做的檢查,拿到孕檢單的那一刻,她大腦空白一片。
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辦才好。
她把孕檢單藏在自己的枕頭底下,終日惶惶,甚至絕食了幾天。
沈序山以為她只是追不到江聿遲在跟他鬧脾氣,前兩天特意撇下工作,從舊金山飛回來港城哄她。
本來明漪好不容易剛被哄得有了點胃口,又撞見宋知苒來莊園跟沈序山商量婚禮細節(jié),心口堵得發(fā)慌,這才跑出來糾纏江聿遲轉移注意。
可她怎么也沒有想到,會被沈序山發(fā)現(xiàn)那張孕檢單……
他到底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車子平穩(wěn)地匯入車流。
車里溫暖干燥,熟悉的烏木沉香淡淡擴散開來。
被沈序山修長指節(jié)觸到的瞬間,明漪控制不住地輕顫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要避開,手腕卻被對方不動聲色地輕輕扣住。
動作甚至稱得上溫柔。
咬破了的水果糖棍被濕漉漉抽了出來。
然后,明漪聽見了沈序山再次開口。
“我的確以為漪漪只是年紀小愛玩,只要漪漪高興,我都由著你?!?br>
車窗外流轉的霓虹閃過,沈序山英挺的側臉線條在明明滅滅的光影里顯得格外冷硬。
他的手緩緩下移,落在了明漪平坦的小腹上。
隔著薄薄的衛(wèi)衣,那一點溫熱卻像是帶著燎原般的熾烈火星,燙得明漪劇烈一抖。
她下意識想要蜷縮起來。
卻再次被他的手掌牢牢扣握住了腰,不容后退。
“還弄出了這個?!?br>
沈序山的手按在她脆弱細薄的小腹上。
他語氣平緩得像是在評判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每個字都帶著重意,砸得明漪心口震顫。
“誰教你的?那個家里欠了一堆債務的窮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