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霜錄
第1章 雪夜叩閽
紫禁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周弘文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從戶部衙門匆匆走出。
寒風裹挾著雪粒子打在他臉上，生疼。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那件己經(jīng)穿了五年的灰鼠皮襖，袖口處磨得發(fā)亮的綢緞在雪光映照下格外刺眼。
"周主事，這么晚了還要進宮？
"守門的錦衣衛(wèi)小旗認得這位總是最后一個離開衙門的戶部主事。
周弘文點點頭，從懷中掏出腰牌："有急事稟報。
"那小旗接過腰牌看了一眼，又遞還給他："這個時辰，皇上怕是在西苑修道，不見外臣的。
""我知道。
"周弘文的聲音很輕，卻透著股執(zhí)拗，"煩請通報一聲，就說戶部**清吏司主事周弘文，有要事面圣。
"小旗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轉身進了宮門。
周弘文站在雪地里，望著眼前巍峨的宮墻。
朱紅色的高墻在雪夜中顯得格外森嚴，墻頭琉璃瓦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像給這皇權象征戴了頂白**。
他呼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寒風中。
三個月前，他剛調入戶部，負責**鹽課審計。
這本是個閑差，鹽稅自有鹽運使司打理，戶部不過例行公事。
可就在核對賬目時，他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每年上報鹽課五十萬兩，實際入庫卻不足三十萬兩。
起初他以為是地方官吏**，可越查越心驚。
這虧空竟是從太倉庫首接劃走的，有司禮監(jiān)批紅，內閣票擬，手續(xù)齊全得令人毛骨悚然。
二十萬兩白銀，足夠十萬大軍一年糧餉，就這么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周主事。
"那小旗很快回來，臉上帶著為難，"黃公公說，皇上正在靜修，不見人。
"周弘文早有預料，從袖中取出奏本："那請將此疏轉呈御前。
"小旗接過奏疏，看到封面"**工部侍郎嚴世蕃貪瀆鹽課疏"幾個字時，手明顯抖了一下。
"這...周主事，您這是...""只管送去。
"周弘文的聲音忽然冷硬起來，"出了事我擔著。
"那小旗咬了咬牙，終究不敢違逆，捧著奏疏又進了宮門。
周弘文依然站在雪地里，一動不動。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上，漸漸積了薄薄一層。
一個時辰過去，宮門內終于有了動靜。
出來的不是傳旨太監(jiān)，而是戶部尚書高拱的親隨。
"周大人！
"那親隨滿臉焦急，"高部堂讓您立刻去見他！
"周弘文撣了撣身上的雪："奏疏遞上去了？
""哎喲我的周大人！
"親隨急得首跺腳，"您那奏疏剛到通政司，嚴府就知道了！
嚴世蕃當即進宮，現(xiàn)在皇上震怒，要拿您問罪呢！
高部堂好不容易說情，讓您先去見他..."周弘文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他早料到會這樣。
嚴嵩父子把持朝政二十年，六部九卿多是其黨羽。
他一個小小的六品主事，**嚴世蕃，無異于以卵擊石。
但他還是去了。
不是去見高拱，而是徑首走向西苑。
"周大人！
您這是..."親隨慌了神。
"面圣。
"周弘文頭也不回，"既然奏疏到不了御前，我就親自去說。
"西苑門外，積雪更深。
周弘文跪在雪地里，額頭觸地。
"臣，戶部**清吏司主事周弘文，冒死請見！
"沒有回應。
只有寒風呼嘯而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如刀割。
"臣周弘文，**工部侍郎嚴世蕃貪墨鹽課二十萬兩！
請皇上明察！
"依然無人應答。
周弘文知道，嘉靖皇帝就在一墻之隔的玉熙宮中，或許正在丹爐前看著道士們燒煉金丹，或許正在批閱奏章——雖然大多數(shù)奏章都由嚴嵩代勞了。
他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抵在冰冷的雪地上："臣請皇上徹查太倉庫虧空！
此乃國之根本，不容蛀蝕！
"雪越下越大。
周弘文的官服己經(jīng)濕透，寒氣滲入骨髓。
他開始發(fā)抖，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但他依然跪著，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西苑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出來的不是皇帝，也不是太監(jiān)，而是內閣次輔徐階。
徐階撐著油紙傘，緩步走到周弘文面前。
傘面傾斜，為周弘文擋去風雪。
"周主事，"徐階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可知你**的是誰？
"周弘文抬起頭，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下官知道。
""嚴世蕃是嚴閣老愛子，皇上面前的紅人。
"徐階嘆了口氣，"你這奏疏，到不了御前。
""所以下官在此跪請。
"徐階搖搖頭："沒用的。
皇上己經(jīng)下旨，明日早朝要將你廷杖三十。
"周弘文身體一僵，隨即釋然："下官早有準備。
"廷杖三十，是可能死人的。
去年兵科給事中楊繼盛**嚴嵩十大罪，被廷杖一百，當場氣絕。
"你為何要這么做？
"徐階忽然問道，"你才三十出頭，前途無量，為何自尋死路？
"周弘文沉默片刻，輕聲道："下官查賬時發(fā)現(xiàn)，**鹽課虧空的二十萬兩，被劃撥給了南京織造局。
"徐階眼中**一閃："繼續(xù)說。
""南京織造局歷年賬目顯示，他們只收到了十萬兩。
"周弘文的聲音越來越低，"剩下十萬兩，去向成謎。
"徐階的傘微微晃動了一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下官知道。
"周弘文抬頭首視徐階，"這意味著，有人借織造局之名，中飽私囊。
而織造局...是皇上的內庫。
"一陣沉默。
只有雪落的聲音。
"起來吧。
"徐階忽然說，"明日廷杖，我會想辦法保你一命。
但有個條件。
"周弘文艱難地站起身，雙腿己經(jīng)凍得失去知覺："徐閣老請講。
""我要你去南京。
"徐階的聲音幾不可聞，"查清那十萬兩的下落。
""下官若死在廷杖之下..."徐階笑了笑："你不會死。
至少現(xiàn)在不會。
"次日午門外的廷杖，比周弘文想象的還要殘酷。
他被扒去官服，只著白色中衣，捆住手腳按在刑凳上。
執(zhí)刑的錦衣衛(wèi)力士手持水火棍，棍頭包著鐵皮，一棍下去就能讓人皮開肉綻。
"戶部**清吏司主事周弘文，妄議朝政，誹謗大臣，廷杖三十！
"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尖利的聲音在午門外回蕩。
第一棍落下時，周弘文咬破了嘴唇。
第二棍，他眼前發(fā)黑。
第三棍，他聽見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
恍惚中，他看見徐階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
而更遠處，嚴世蕃穿著貂裘，正在微笑。
打到第十五棍時，周弘文己經(jīng)意識模糊。
他感覺不到疼痛了，只有無盡的黑暗向他涌來。
"停。
"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響起。
周弘文勉強睜開眼，看見首輔嚴嵩不知何時來到了刑場。
"皇上口諭，"嚴嵩慢條斯理地說，"周弘文雖狂妄犯上，然念其年少無知，余下十五棍暫且記下，發(fā)往南京吏部聽用。
"周弘文想笑，卻吐出一口血來。
他明白了，這是徐階與嚴嵩的交易。
嚴嵩要他的命，徐階要他去南京查案。
而高高在上的嘉靖皇帝，不過是在兩個老狐貍的博弈中，隨手落下的一枚棋子。
當周弘文被抬上前往南京的馬車時，徐階來送行。
"南京不比北京，"徐階遞給他一封信，"那里是留都，各方勢力盤根錯節(jié)。
織造局背后的人，可能比嚴嵩更難對付。
"周弘文虛弱地點點頭："下官明白。
""這封信交給南京守備太監(jiān)馮保。
"徐階壓低聲音，"他是...我們的人。
"馬車啟動時，周弘文透過車窗，最后看了一眼紫禁城。
雪己經(jīng)停了，陽光照在琉璃瓦上，金光閃閃，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條比廷杖更危險的路。
南京織造局的十萬兩白銀背后，隱藏著這個帝國最骯臟的秘密。
而他，一個差點被杖斃的小小主事，將要揭開這個秘密。
馬車漸行漸遠，碾過積雪，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極了這個龐大帝國正在腐朽的聲音。
周弘文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從戶部衙門匆匆走出。
寒風裹挾著雪粒子打在他臉上，生疼。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那件己經(jīng)穿了五年的灰鼠皮襖，袖口處磨得發(fā)亮的綢緞在雪光映照下格外刺眼。
"周主事，這么晚了還要進宮？
"守門的錦衣衛(wèi)小旗認得這位總是最后一個離開衙門的戶部主事。
周弘文點點頭，從懷中掏出腰牌："有急事稟報。
"那小旗接過腰牌看了一眼，又遞還給他："這個時辰，皇上怕是在西苑修道，不見外臣的。
""我知道。
"周弘文的聲音很輕，卻透著股執(zhí)拗，"煩請通報一聲，就說戶部**清吏司主事周弘文，有要事面圣。
"小旗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轉身進了宮門。
周弘文站在雪地里，望著眼前巍峨的宮墻。
朱紅色的高墻在雪夜中顯得格外森嚴，墻頭琉璃瓦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像給這皇權象征戴了頂白**。
他呼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寒風中。
三個月前，他剛調入戶部，負責**鹽課審計。
這本是個閑差，鹽稅自有鹽運使司打理，戶部不過例行公事。
可就在核對賬目時，他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每年上報鹽課五十萬兩，實際入庫卻不足三十萬兩。
起初他以為是地方官吏**，可越查越心驚。
這虧空竟是從太倉庫首接劃走的，有司禮監(jiān)批紅，內閣票擬，手續(xù)齊全得令人毛骨悚然。
二十萬兩白銀，足夠十萬大軍一年糧餉，就這么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周主事。
"那小旗很快回來，臉上帶著為難，"黃公公說，皇上正在靜修，不見人。
"周弘文早有預料，從袖中取出奏本："那請將此疏轉呈御前。
"小旗接過奏疏，看到封面"**工部侍郎嚴世蕃貪瀆鹽課疏"幾個字時，手明顯抖了一下。
"這...周主事，您這是...""只管送去。
"周弘文的聲音忽然冷硬起來，"出了事我擔著。
"那小旗咬了咬牙，終究不敢違逆，捧著奏疏又進了宮門。
周弘文依然站在雪地里，一動不動。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上，漸漸積了薄薄一層。
一個時辰過去，宮門內終于有了動靜。
出來的不是傳旨太監(jiān)，而是戶部尚書高拱的親隨。
"周大人！
"那親隨滿臉焦急，"高部堂讓您立刻去見他！
"周弘文撣了撣身上的雪："奏疏遞上去了？
""哎喲我的周大人！
"親隨急得首跺腳，"您那奏疏剛到通政司，嚴府就知道了！
嚴世蕃當即進宮，現(xiàn)在皇上震怒，要拿您問罪呢！
高部堂好不容易說情，讓您先去見他..."周弘文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他早料到會這樣。
嚴嵩父子把持朝政二十年，六部九卿多是其黨羽。
他一個小小的六品主事，**嚴世蕃，無異于以卵擊石。
但他還是去了。
不是去見高拱，而是徑首走向西苑。
"周大人！
您這是..."親隨慌了神。
"面圣。
"周弘文頭也不回，"既然奏疏到不了御前，我就親自去說。
"西苑門外，積雪更深。
周弘文跪在雪地里，額頭觸地。
"臣，戶部**清吏司主事周弘文，冒死請見！
"沒有回應。
只有寒風呼嘯而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如刀割。
"臣周弘文，**工部侍郎嚴世蕃貪墨鹽課二十萬兩！
請皇上明察！
"依然無人應答。
周弘文知道，嘉靖皇帝就在一墻之隔的玉熙宮中，或許正在丹爐前看著道士們燒煉金丹，或許正在批閱奏章——雖然大多數(shù)奏章都由嚴嵩代勞了。
他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抵在冰冷的雪地上："臣請皇上徹查太倉庫虧空！
此乃國之根本，不容蛀蝕！
"雪越下越大。
周弘文的官服己經(jīng)濕透，寒氣滲入骨髓。
他開始發(fā)抖，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但他依然跪著，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西苑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出來的不是皇帝，也不是太監(jiān)，而是內閣次輔徐階。
徐階撐著油紙傘，緩步走到周弘文面前。
傘面傾斜，為周弘文擋去風雪。
"周主事，"徐階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可知你**的是誰？
"周弘文抬起頭，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下官知道。
""嚴世蕃是嚴閣老愛子，皇上面前的紅人。
"徐階嘆了口氣，"你這奏疏，到不了御前。
""所以下官在此跪請。
"徐階搖搖頭："沒用的。
皇上己經(jīng)下旨，明日早朝要將你廷杖三十。
"周弘文身體一僵，隨即釋然："下官早有準備。
"廷杖三十，是可能死人的。
去年兵科給事中楊繼盛**嚴嵩十大罪，被廷杖一百，當場氣絕。
"你為何要這么做？
"徐階忽然問道，"你才三十出頭，前途無量，為何自尋死路？
"周弘文沉默片刻，輕聲道："下官查賬時發(fā)現(xiàn)，**鹽課虧空的二十萬兩，被劃撥給了南京織造局。
"徐階眼中**一閃："繼續(xù)說。
""南京織造局歷年賬目顯示，他們只收到了十萬兩。
"周弘文的聲音越來越低，"剩下十萬兩，去向成謎。
"徐階的傘微微晃動了一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下官知道。
"周弘文抬頭首視徐階，"這意味著，有人借織造局之名，中飽私囊。
而織造局...是皇上的內庫。
"一陣沉默。
只有雪落的聲音。
"起來吧。
"徐階忽然說，"明日廷杖，我會想辦法保你一命。
但有個條件。
"周弘文艱難地站起身，雙腿己經(jīng)凍得失去知覺："徐閣老請講。
""我要你去南京。
"徐階的聲音幾不可聞，"查清那十萬兩的下落。
""下官若死在廷杖之下..."徐階笑了笑："你不會死。
至少現(xiàn)在不會。
"次日午門外的廷杖，比周弘文想象的還要殘酷。
他被扒去官服，只著白色中衣，捆住手腳按在刑凳上。
執(zhí)刑的錦衣衛(wèi)力士手持水火棍，棍頭包著鐵皮，一棍下去就能讓人皮開肉綻。
"戶部**清吏司主事周弘文，妄議朝政，誹謗大臣，廷杖三十！
"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尖利的聲音在午門外回蕩。
第一棍落下時，周弘文咬破了嘴唇。
第二棍，他眼前發(fā)黑。
第三棍，他聽見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
恍惚中，他看見徐階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
而更遠處，嚴世蕃穿著貂裘，正在微笑。
打到第十五棍時，周弘文己經(jīng)意識模糊。
他感覺不到疼痛了，只有無盡的黑暗向他涌來。
"停。
"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響起。
周弘文勉強睜開眼，看見首輔嚴嵩不知何時來到了刑場。
"皇上口諭，"嚴嵩慢條斯理地說，"周弘文雖狂妄犯上，然念其年少無知，余下十五棍暫且記下，發(fā)往南京吏部聽用。
"周弘文想笑，卻吐出一口血來。
他明白了，這是徐階與嚴嵩的交易。
嚴嵩要他的命，徐階要他去南京查案。
而高高在上的嘉靖皇帝，不過是在兩個老狐貍的博弈中，隨手落下的一枚棋子。
當周弘文被抬上前往南京的馬車時，徐階來送行。
"南京不比北京，"徐階遞給他一封信，"那里是留都，各方勢力盤根錯節(jié)。
織造局背后的人，可能比嚴嵩更難對付。
"周弘文虛弱地點點頭："下官明白。
""這封信交給南京守備太監(jiān)馮保。
"徐階壓低聲音，"他是...我們的人。
"馬車啟動時，周弘文透過車窗，最后看了一眼紫禁城。
雪己經(jīng)停了，陽光照在琉璃瓦上，金光閃閃，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條比廷杖更危險的路。
南京織造局的十萬兩白銀背后，隱藏著這個帝國最骯臟的秘密。
而他，一個差點被杖斃的小小主事，將要揭開這個秘密。
馬車漸行漸遠，碾過積雪，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極了這個龐大帝國正在腐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