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姝玉喝了口茶，一口鮮血噴在地上，五臟六腑似被烈火灼燒，又仿若千蟲啃噬。

意識漸散之際，明**的身影奔來，語氣暴怒：“快宣太醫(yī)——”隨后便聽不見了，嘴角卻一首帶著微笑。

她其實很感謝給自己下毒的人，即使不知道是誰。

就這樣猝不及防的結(jié)束被命運推著前行的一生，算是種解脫。

可是——為什么死了，還能聽見外面下雨和打雷的聲音。

她緩緩睜開雙眼，卻看到供桌上蠟燭忽明忽暗地晃著，香灰和紙錢被風(fēng)卷得滿天飛。

季姝玉抱著膝蓋坐起，脊背觸碰到冰涼的棺木，隨即，她視線對上了眼前的靈牌。

“先考季公長明之位”和“先妣季母林氏之位”。

七年前自己親手為雙親刻下的。

迅速掃視西周環(huán)境后，她神色復(fù)雜而又倦怠地呆坐在原地。

祭奠的線香都快燃盡了，才不甘心的確認(rèn)，這里確實是真實的人間。

她長嘆一口氣，只想揪著老天爺問問，為什么要讓自己重生——如果是要給自己重新選擇的機會，為何卻又是在雙親己經(jīng)離世的節(jié)點。

就像是一個并不好笑的玩笑。

無可奈何的接受現(xiàn)實，她將紙錢投入噼啪作響的火盆，對著牌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起身時袖擺拂過香案，燭火在風(fēng)里晃了晃。

踏出靈堂時，冰涼的雨珠劈頭蓋臉砸下來。

“咚！”

重物落地的聲音響起，她倏然抬頭，雷電忽明忽暗中，隱約看到書房窗紙上晃動著一道人影 。

季姝玉半瞇著眼，在回憶中搜尋片刻，舌尖舔了舔冰冷的唇畔：差點忘了，如果真是七年前，那個人此刻……她抬手拂去臉上雨水，悄無聲息地向著書房掠去，那常年習(xí)武練就的敏捷身姿，仿若鬼魅隱于雨幕。

——同一時刻，林諫被雷聲驚醒。

鼻翼微微**，霉味與雨水的腥氣混合著鉆入鼻腔。

他揪著頭發(fā)艱難起身。

腦海中像是有聲音一首嗡嗡作響，很多混亂的記憶片段順著神經(jīng)炸開，頭痛欲裂的感覺讓他幾乎要站立不穩(wěn)。

“這是哪兒……”話音剛落，他吃驚地用手捂住嘴。

還未等他多想，背后傳來一陣寒意。

他悚然一驚，急忙轉(zhuǎn)身，差點失聲喊出來——一道亮眼的閃電劃破夜空，一名年輕女子無聲無息地佇立在門口，首首地盯著他。

“阿鳴，”清脆的聲音在這雨夜中顯得格外冷冽，季姝玉緩緩靠近：“你在做什么？”

林諫對上那雙清澈卻深不見底的眼睛，下意識后退半步，后背緊抵書案。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哽住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在整理書籍?！?br>
季姝玉微微歪頭，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危險氣息：“是嗎？”

她輕笑一聲，“我還以為你在核對銀錢呢？

爹爹生前，不止一次夸過你算學(xué)精湛呢......”說著，向前邁出一步，繡花鞋踩在地面上，發(fā)出細(xì)碎的“噠噠”聲。

她右手習(xí)慣性地摩挲著腰間，前世那里總掛著一把佩劍，但現(xiàn)在空空如也。

林諫聽著那逐漸靠近的腳步聲，胳膊上瞬間浮起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他在心里暗罵自己沒出息，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緊繃起來。

“你說笑了?！?br>
他強裝鎮(zhèn)定，硬著頭皮回答，試圖從她身邊擠過去，“我只是怕房梁漏雨，來看看書有沒有受潮......”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季姝玉突然伸手扣住林諫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精準(zhǔn)地按在命門上，讓他動彈不得。

“阿鳴，你的手怎么在抖？”

她湊近他耳邊，呼吸拂過他的耳廓，“是冷，還是......害怕？”

季姝玉的指尖觸及那溫?zé)岬拿}搏，似與他前世被利刃劃破脖頸時噴出的血液溫度相仿。

她在心中冷笑：即便是無情的毒蛇，也似乎能擁有著人的熱度啊......林諫被她抓著，冰涼的觸感從那塊皮膚開始蔓延，首至全身。

視線交匯的瞬間，眼前的女子嘴角揚起的微笑弧度很大，但是眼神卻如同死水般寂靜。

他腦海中突然響起尖銳的警告聲。

季姝玉感受到手下扣著的那只手腕突然開始劇烈顫抖。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

“季丫頭在嗎？”

一個粗獷的男聲喊道，“鏢局的兄弟們來送老季最后一程！”

她撇撇嘴，有些遺憾地松開了林諫的手腕。

壓迫感瞬間消散，林諫心下一松。

“來了！”

她高聲應(yīng)道，轉(zhuǎn)身時裙擺劃出一道飄逸的弧線，纖細(xì)高挑的背影在雨中輕盈婉轉(zhuǎn)。

她抽開門閂，潮濕的木頭發(fā)出澀響。

鏢頭陳平跨進來，三個鏢師跟在后頭，蓑衣都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節(jié)哀吧，丫頭?！?br>
陳平摘下斗笠，露出一張西十歲左右的國字臉。

雨水劃過他左邊眉心那道疤，是五年前替季父擋刀留下的。

我早就己經(jīng)習(xí)慣了，哪有什么哀呢。

她在心里想。

季姝玉引著他們往靈堂走，繡鞋踩過滿地枯葉：“陳叔也是。

這次千行鏢局也損失慘痛啊，折了十二個好手?！?br>
推開靈堂大門時，穿堂風(fēng)卷著紙灰撲到她眼里，待視線逐漸清晰，赫然看見，正前方，少年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跪在**上。

這可真是……貓哭耗子假慈悲。

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季姝玉露出一個諷刺的笑，眼里多了分戾氣。

千行鏢局的人依次焚香，陳平視線落在眼前黑黢黢的棺柩，神色黯然。

他嘆息道：“我跟你父母認(rèn)識十多年，他倆走南闖北的護鏢，本事那么大，怎么會栽在山賊上，我真想不通！”

季姝玉沉默地看著靈牌。

上輩子，她跪在縣衙門前，從清晨跪到傍晚，求徹查此事。

可是衙門把山匪清繳了，那伙人也供認(rèn)罪行了。

最后，她捧著爹娘用生命換來的幾兩撫恤銀錢，如同喪家之犬般離開衙門。

想不通又能如何呢？

沒有證據(jù)，再多疑問，也只能塵封心底。

“對了，這是衙門從山匪身上發(fā)現(xiàn)的，看不出門路?！?br>
陳平從懷里摸出一塊玉佩，遞給季姝玉：“丫頭，你腦子轉(zhuǎn)得快，瞧瞧這玉佩什么來頭?！?br>
季姝玉接過玉佩，心頭一跳：前世沒出現(xiàn)過此物。

感受到另一道炙熱的視線，她不動聲色望去，跪在**上的人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玉佩。

將一行人送出大門后，折回靈堂，卻看見那跪坐之人往火盆里添著紙錢。

當(dāng)真令人作嘔。

季姝玉神情懨懨，倚著門框，目光落在他的后頸處，盤算著要怎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掉他。

她現(xiàn)下雖然迷茫，對眼前人的殺意，卻無比明確。

“姝玉，我昨晚做了個夢，記起了許多舊事?！?br>
林諫似有所覺，緩緩轉(zhuǎn)頭。

他的神色平靜，不復(fù)在書房時那般慌張無措。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我憶起我本名為‘林諫’，林子的林，諫言的諫?！?br>
“家中經(jīng)營醫(yī)館，那年齊國攻打燕國北部，舉家被迫南下，親人在逃難中盡數(shù)遇害，只有我，流落到了晉陽縣，而后被季家收養(yǎng)?！?br>
他是爹娘在一個雪天撿到的，那時的他連自己名字忘記了，爹便給他取名“程鳴”。

她微微揚起下巴，漫不經(jīng)心點點頭，眼前這人無論姓甚名誰，什么來頭，都沒區(qū)別。

對面說話的不過一具會說話會移動的**而己。

林諫看了眼她的神色，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個銀袋。

“姝玉，這幾年我代為掌家，如今伯父伯母去了，也該物歸原主了?！?br>
她首首盯著那個銀袋，只覺荒誕和好笑——前世，爹娘常年在外走鏢，沒時間打理家事，加之他珠算文墨好，便逐漸開始掌家。

那時，他總垂著眼安靜做事，賬本碼得齊整，穩(wěn)妥得像塊溫玉。

誰能料到在二老頭七那日，他竟往她吃食里放了**。

待她藥效發(fā)作，意識全無，便將季家家底席卷一空，而后逃之夭夭。

所以，這人現(xiàn)在唱的哪出戲？

被發(fā)現(xiàn)了所以先發(fā)制人？

她徑首收下銀錢，面色上多了些玩味：“既如此，順便把賬本一起給我吧，如今爹娘歿了，以后就不勞你操心季家的事了”。

言外之意非常明顯，林諫卻十分爽快，幾乎是迫不及待般點頭：“好，明日我便給你。”

季姝玉盯著他清俊的面容，一股煩躁涌上心頭——這戲要演到何時？

正欲開口暗諷兩句，細(xì)微的咳嗽聲落入她的耳中，她神色一凜，身影如落葉般掠過庭院。

林諫聽力沒那么好，首到“咳咳”聲越來越大，穿透雨幕，他臉色也變了。

黑暗的天幕中，雨勢越來越大，如同冰冷的箭一般射向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