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殮儀式定在三日后。

沈未央以“需親手為夫君整理遺容”為由，屏退了所有下人，獨自守在停放棺槨的偏院。

冬日的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照在楠木棺上，卻驅(qū)不散半分寒意。

她坐在棺邊，指尖一遍遍撫過棺壁，試圖再次觸發(fā)那種奇異的共感，可除了冰冷的木頭觸感，再無其他。

“是只有觸碰骸骨才能觸發(fā)嗎？”

她喃喃自語，起身再次打開棺蓋。

骸骨靜靜躺在那里，破碎的鎧甲零散地搭在骨頭上，甲片上布滿了銹蝕與凹痕，還殘留著暗紅的血跡。

沈未央的目光落在一片相對完整的肩甲上，那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裴”字，是當(dāng)年她親手為裴敬之繡在錦緞內(nèi)襯，再由工匠嵌入甲片的記號。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片肩甲。

甲片沉重，邊緣鋒利，劃破了她的指尖，滲出一滴鮮紅的血珠。

就在血珠滴落在甲片銹蝕處的瞬間，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

這一次，她“站”在兩軍對壘的戰(zhàn)場。

黃沙漫天，旌旗獵獵，裴敬之的聲音響徹云霄：“將士們，身后便是家國，今日，死戰(zhàn)不退！”

吶喊聲、兵刃碰撞聲、戰(zhàn)馬嘶鳴聲交織在一起，震得耳膜生疼。

她“看見”裴敬之手持長槍，策馬沖鋒，槍尖刺破敵軍的胸膛，鮮血濺在他的肩甲上，與她指尖的血珠遙相呼應(yīng)。

她“感覺”到戰(zhàn)**顛簸，感受到長槍刺入人體的阻力，感受到敵軍彎刀劈來時的凜冽風(fēng)聲——那一刀砍在肩甲上，震得她手臂發(fā)麻，甲片凹陷，卻終究沒能穿透。

“將軍威武！”

親兵們的吶喊聲此起彼伏。

視野轉(zhuǎn)動，她“看見”敵軍節(jié)節(jié)敗退，裴敬之帶著親兵追擊，臉上滿是疲憊卻振奮的神情。

可就在這時，一名親兵突然策馬來到他身邊，低聲說了些什么。

裴敬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憤怒。

“太子殿下……為何要這么做？”

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畫面驟然破碎，沈未央猛地回過神，指尖的傷口傳來刺痛。

她看著手中的肩甲，上面的血跡與銹蝕混在一起，仿佛還在訴說著戰(zhàn)場的慘烈與詭異。

太子？

裴敬之在戰(zhàn)場上為何會提到太子？

那名親兵說了什么，讓他如此震怒？

無數(shù)疑問在沈未央心頭盤旋。

她知道，裴敬之與太子蕭景琰自幼相識，情同手足，當(dāng)年裴敬之主動請纓鎮(zhèn)守北境，背后也有太子的舉薦之功。

可從兩次共感來看，兩人之間似乎藏著不為人知的矛盾，甚至可能……早己反目成仇。

她將肩甲輕輕放回棺內(nèi)，目光掃過散落的鎧甲碎片，忽然注意到一片胸甲的內(nèi)側(cè)，似乎刻著什么字跡。

她連忙俯身，小心翼翼地?fù)荛_堆積的碎甲，看清了那行字——“長安，糧斷，速援”。

字跡潦草，刻痕很深，像是在極度緊急的情況下刻下的。

長安？

這里的長安，應(yīng)該不是指京城，而是北境的一座屯糧重鎮(zhèn)。

糧斷？

裴敬之在戰(zhàn)場上遭遇了糧草斷絕的困境？

可根據(jù)**傳來的戰(zhàn)報，裴敬之此次北伐，糧草充足，后勤補(bǔ)給從未中斷，最終是因為敵軍主力突襲，寡不敵眾才戰(zhàn)死沙場。

戰(zhàn)報在說謊。

沈未央的心臟猛地一縮。

如果糧草真的斷絕，那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截斷了補(bǔ)給。

能調(diào)動北境糧草的，除了皇帝，便是負(fù)責(zé)后勤的太子?xùn)|宮。

她將那片胸甲收好，藏在自己的衣袖里。

這是第一個實實在在的證據(jù)，證明裴敬之的死，絕非簡單的戰(zhàn)死沙場。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夫人，國公爺讓您過去一趟，說有要事相商。”

沈未央收起心緒，整理好衣襟，將指尖的傷口用帕子裹好，轉(zhuǎn)身走出偏院。

鎮(zhèn)國公府的書房里，沈未央的公公，老鎮(zhèn)國公裴淵正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陰沉。

看到沈未央進(jìn)來，他嘆了口氣，道：“未央，坐吧?！?br>
沈未央依言坐下，輕聲問道：“公公找兒媳，有何要事？”

“是關(guān)于敬之的身后事?！?br>
裴淵的聲音帶著疲憊，“太子殿下剛才派人來傳話，說陛下有意追封敬之為太傅，配享太廟，還想讓你入宮，接受皇后的召見，賞賜‘貞節(jié)牌坊’。”

沈未央的心猛地一沉。

貞節(jié)牌坊？

那是將她釘在“賢妻”的牌坊上，讓她一輩子都只能做個供人瞻仰的木偶。

太子這么做，是想堵住她的嘴，還是想借此監(jiān)視她？

“公公的意思是？”

她問道。

“陛下與太子的好意，我們不能推辭?！?br>
裴淵嘆了口氣，“如今朝堂局勢復(fù)雜，太子正是用人之際，我們鎮(zhèn)國公府不能***。

敬之己經(jīng)不在了，國公府的未來，不能再出任何差錯?！?br>
沈未央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冰冷。

她明白公公的顧慮，鎮(zhèn)國公府世代武將，雖功勛卓著，卻也容易引起皇帝的猜忌。

如今裴敬之戰(zhàn)死，國公府失去了頂梁柱，只能依附太子，才能保全家族。

可她不能。

她不能讓裴敬之死得不明不白，不能讓那些幕后黑手逍遙法外。

“兒媳明白。”

她輕聲說，語氣平靜無波，“入宮領(lǐng)賞之事，兒媳聽從公**排。

只是……”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裴淵，目光堅定：“夫君的親兵，據(jù)說在護(hù)送棺槨途中全部意外身亡。

兒媳想，既然是為國捐軀，理應(yīng)好好安葬，追封撫恤。

公公能否出面，向兵部詢問一下他們的遺骸下落？”

裴淵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此事我早己問過，兵部說那些親兵是在途中遭遇流寇襲擊，尸骨無存，只能按失蹤處理。”

“流寇？”

沈未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質(zhì)疑，“北境到京城的官道，向來有官兵護(hù)送，怎會突然出現(xiàn)流寇？

而且偏偏是在護(hù)送夫君棺槨的途中？”

裴淵沉默了。

他并非沒有疑慮，只是在朝堂的壓力下，只能選擇隱忍。

“未央，”他看著沈未央，語氣凝重，“敬之己經(jīng)死了，有些事，或許就該讓它過去。

我們保住國公府，才是對敬之最好的交代?！?br>
沈未央知道，公公是不會再幫她了。

想要查明真相，只能靠自己。

“兒媳明白公公的苦心。”

她起身行禮，“既然如此，那親兵的事，兒媳便不再提及。

只是夫君的遺物，兒媳想好好整理一番，留作念想?！?br>
裴淵點了點頭：“也好，你自便吧。

記住，凡事三思而后行，切勿沖動?！?br>
沈未央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走出書房。

回到偏院，她再次關(guān)上房門，從衣袖里取出那片刻著字跡的胸甲。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上面，“長安，糧斷，速援”六個字格外清晰。

她必須去一趟長安——北境的長安鎮(zhèn)。

那里一定藏著裴敬之死亡的關(guān)鍵線索。

可她一個深閨婦人，如何能離開京城，前往千里之外的北境？

更何況，太子必定在暗中監(jiān)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落在了棺槨旁的一個木箱上。

那是裴敬之的行軍箱，里面裝著他生前常用的一些物品。

她走過去，打開木箱，里面有一套換洗的軍裝、幾本書、一個水囊，還有一封未曾寄出的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跡：“致未央親啟”。

沈未央的心臟猛地一跳，連忙拆開信封。

信紙上的字跡，是裴敬之的親筆，蒼勁有力，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

“未央吾妻，見字如面。

北境苦寒，然將士用命，家國可保。

此次北伐，雖勝券在握，然吾心中總有不安。

太子殿下近來行事，多有詭異，后勤補(bǔ)給屢屢拖延，似有隱情。

吾己令親兵暗中調(diào)查，若吾遭遇不測，切勿沖動，速往長安鎮(zhèn)，尋一人，名喚‘老柴’，他手中有吾留下的東西。

切記，凡事小心，保全自身為要?！?br>
信的末尾，沒有落款日期，只有一個小小的“裴”字。

沈未央握著信紙，指尖微微顫抖。

原來裴敬之早有預(yù)感，他早己察覺到太子的異樣，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老柴？

長安鎮(zhèn)的老柴？

她將信紙緊緊攥在手心，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這封信，是裴敬之留給她的唯一線索，也是她查明真相的唯一希望。

她必須去長安鎮(zhèn)。

無論前路多么艱難，無論背后有多少雙眼睛在監(jiān)視，她都必須去。

窗外的雪己經(jīng)停了，陽光穿透云層，灑在庭院里，映得地上的積雪閃閃發(fā)光。

沈未央走到窗邊，看著遠(yuǎn)方的天空，眼神堅定。

裴敬之，等著我。

我一定會找到真相，為你報仇。

而此刻的東宮，太子蕭景琰正站在窗前，看著鎮(zhèn)國公府的方向，臉色陰沉。

“殿下，沈未央在偏院待了整整一天，除了去書房見了老國公，便再也沒有出過門?！?br>
心腹太監(jiān)低聲稟報，“她似乎一首在整理裴將軍的遺物。”

“遺物？”

蕭景琰冷笑一聲，“她能整理出什么？

那些親兵都己經(jīng)處理干凈了，裴敬之留下的東西，也早己被銷毀。”

“可是殿下，”太監(jiān)猶豫了一下，“裴將軍的行軍箱，似乎還在沈未央手中。

要不要……不必?！?br>
蕭景琰打斷他的話，“一個深閨婦人，翻不出什么風(fēng)浪。

更何況，她馬上就要入宮領(lǐng)賞，有皇后盯著她，她掀不起什么波瀾。”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不過，還是要派人盯著她。

一旦她有任何異動，立刻稟報?！?br>
“是，殿下?！?br>
太監(jiān)退下后，蕭景琰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封密信，信封上印著北境的火漆印。

他拆開信，看完后，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裴敬之，你果然留了后手。”

他低聲自語，“可惜，你還是低估了我。

長安鎮(zhèn)嗎？

我倒要看看，沈未央能不能活著從那里回來?！?br>
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下幾個字，遞給門外的侍衛(wèi)：“立刻派人去北境長安鎮(zhèn)，找到一個叫老柴的人，殺無赦?！?br>
侍衛(wèi)接過紙條，躬身退下。

東宮的陰影里，一場針對沈未央的追殺，己經(jīng)悄然拉開序幕。

而沈未央對此一無所知，她還在為前往北境做著準(zhǔn)備，卻不知自己早己踏入了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京城的風(fēng)，越來越冷了。

而北境的雪，似乎還在等著她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