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露
珩昭無渡
承明殿的銅漏滴下第三十顆水珠時，蕭景珩擱下朱筆，將批好的奏折推向案幾右側(cè)。
那里己摞起半尺高的黃綾折本，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輝光。
遠處宮墻外傳來沉悶的晨鐘聲，震得檐角銅鈴微微發(fā)顫，驚起一群灰鴿撲棱棱掠過琉璃瓦。
“王爺，該用參湯了。”
青衣內(nèi)侍捧著青瓷碗趨近，熱氣在碗沿凝成細密的水珠。
蕭景珩抬手接過，指節(jié)在青釉映襯下白得近乎透明。
十月的風(fēng)從半開的雕花窗擠進來，掠過他未系狐裘的肩頭，在玄色蟒袍上掀起細小的漣漪。
喉間突然泛起細*，他偏頭握拳抵住唇，悶咳聲震得案頭玉鎮(zhèn)紙微微顫動。
“奴才這就關(guān)窗——不必。”
蕭景珩抬手止住內(nèi)侍，就著碗沿飲盡參湯。
喉間暖意稍緩，他望著階下空蕩的龍椅，“陛下晨讀可還用心？”
“回王爺，卯時三刻太傅便進宮了，此刻正在文華殿講《帝范》第三章。”
內(nèi)侍捧回空碗時頓了頓，“只是……說?！?br>
“方才尚膳監(jiān)的人來報，陛下用早膳時打翻了燕窩粥。”
朱筆在奏折上懸停片刻，一滴朱砂落在“工部尚書陸延年”的署名上，洇開如血。
蕭景珩取過素帕擦拭指尖，語氣平淡如常：“讓尚衣局多備兩套常服。
傳話給太傅，今日加講《禮記·玉藻》篇?！?br>
內(nèi)侍領(lǐng)命退下時，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兵部侍郎崔琰捧著塘報沖進殿門，官靴在青磚上踩出水痕：“王爺！
懷遠軍八百里加急，西南夷……”話音未落，蕭景珩己霍然起身。
玄色蟒袍掃落案上茶盞，碎瓷濺起的水花沾濕奏折，將“黃河秋汛”西個字暈染得模糊不清。
***文華殿的暖閣里，小皇帝蕭明稷盯著案上翻倒的硯臺，墨汁正順著紫檀木紋緩緩爬向《帝范》書頁。
十二歲的少年突然伸手按住流淌的墨跡，任由烏色浸透袖口金線繡的龍紋。
“陛下……”太傅握著戒尺的手僵在半空。
窗欞外掠過玄色衣角，蕭明稷猛地縮回手，卻見只是風(fēng)卷落葉。
他盯著自己染墨的指尖，忽然輕聲問道：“太傅，攝政王可曾打翻過硯臺？”
蒼老的太傅望著少年帝王眼底跳動的燭火，戒尺終是輕輕落在案頭：“《玉藻》有云，君子九容。
足容重，手容恭……”***蕭景珩的輿轎穿過東華門時，秋雨驟至。
雨點砸在轎頂?shù)穆曧懽屗肫鹑昵半]右平叛，箭矢釘入盾牌的錚鳴。
轎簾忽被疾風(fēng)掀起，他望見工部衙門檐下晃動的燈籠，在雨幕中暈開一團昏黃。
“陸尚書稱病告假了?！?br>
崔琰策馬貼轎回稟，雨水順著鐵甲縫隙淌成細流，“但下官查到七日前，青州知府給陸府送過二十車楠木。”
喉間*意又起，蕭景珩以帕掩口，悶咳聲混在雨聲里：“黃河堤壩用的是杉木？”
“是?！?br>
“明日開大朝會，請陸尚書務(wù)必‘病愈’?！?br>
他指尖敲了敲輿轎窗欞，玄鐵護甲與檀木相擊發(fā)出脆響，“帶上那車楠木的貨單?！?br>
***沈云昭推開藥廬木窗時，正撞見蕭景珩的轎輦轉(zhuǎn)過宮墻。
八名抬轎的侍衛(wèi)腳步整齊劃一，轎簾卻紋絲不動，仿佛里面坐著尊玉雕的神像。
她低頭搗著石臼里的黃連，藥杵撞擊聲里混進腳步聲。
抬頭時，蕭景珩己經(jīng)站在藥架前，正伸手去夠最上層的紫檀木匣。
“那是給陛下配的消食丸。”
沈云昭出聲提醒，見他指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王爺若再偷喂御貓，當(dāng)心它胖得鉆不進梁上鼠洞?！?br>
蕭景珩收回手，袖口金線繡的蟒紋在燭光下微微發(fā)亮：“本王是來討驅(qū)寒藥的?！?br>
“前日不是剛送去參苓白術(shù)散？”
“被雨水浸了?！?br>
沈云昭放下藥杵，目光掃過他比往日蒼白幾分的臉色。
窗欞間漏進的秋風(fēng)吹動他腰間玉帶，顯得那襲蟒袍空蕩蕩的。
她忽然想起半月前晾在院中的醫(yī)書，也是這般被風(fēng)吹得嘩嘩作響，內(nèi)頁夾著的紫蘇葉早己干枯碎裂。
“伸手?！?br>
她扯過脈枕，不等蕭景珩反應(yīng)便扣住他手腕。
指尖下的脈搏虛浮無力，像暴雨中掙扎的蛛絲。
蕭景珩欲抽回手，卻被她死死按住。
燭火爆出個燈花，映得他眼下一片青灰：“只是近日少眠……少眠？”
沈云昭冷笑，“脈象虛浮，衛(wèi)陽不固，你這是染了風(fēng)寒還不肯臥床。
前日冒雨去工部，昨日又親自巡視河工……”話音戛然而止。
她突然湊近他襟口細嗅，臉色驟變：“你用了五石散？”
***戌時的更鼓蕩開雨幕，陸延年站在滴水的檐下，望著庭院里二十車被油布裹緊的楠木。
管家提著燈籠湊近，照亮木料上“青州官造”的火印。
“都燒了?！?br>
陸延年將貨單扔進火盆，絹帛遇火蜷縮成灰蝶，“明日從私庫撥三百兩，給懷遠軍將士置辦冬衣?！?br>
“老爺？”
管家愕然抬頭。
“攝政王不是要軍糧嗎？”
陸延年撫過楠木上深刻的年輪，笑意比秋雨更冷，“讓青州再加三成賦稅，就說……充作西南軍餉?！?br>
***蕭景珩推開樞密院大門時，懷遠軍的求糧文書正被穿堂風(fēng)吹得嘩嘩作響。
他解下浸透雨水的狐裘，露出內(nèi)里單薄的中衣。
崔琰捧著西南地形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默默添了盞燈。
“傳令劍南道，開義倉?！?br>
朱筆在折子上勾出血色，蕭景珩的咳嗽聲悶在胸腔，“告訴陸延年，青州的楠木若是燒不完，本王幫他添把火。”
三更梆子響起時，沈云昭立在樞密院外的廊柱下，望著窗紙上搖晃的身影。
藥箱里的安神香漸漸涼透，她摸到袖中那包五石散——方才趁蕭景珩不備從他袖袋摸來的。
雨滴順著鴟吻獸首墜入黑暗，在青磚上砸出細小水花。
那里己摞起半尺高的黃綾折本，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輝光。
遠處宮墻外傳來沉悶的晨鐘聲，震得檐角銅鈴微微發(fā)顫，驚起一群灰鴿撲棱棱掠過琉璃瓦。
“王爺，該用參湯了。”
青衣內(nèi)侍捧著青瓷碗趨近，熱氣在碗沿凝成細密的水珠。
蕭景珩抬手接過，指節(jié)在青釉映襯下白得近乎透明。
十月的風(fēng)從半開的雕花窗擠進來，掠過他未系狐裘的肩頭，在玄色蟒袍上掀起細小的漣漪。
喉間突然泛起細*，他偏頭握拳抵住唇，悶咳聲震得案頭玉鎮(zhèn)紙微微顫動。
“奴才這就關(guān)窗——不必。”
蕭景珩抬手止住內(nèi)侍，就著碗沿飲盡參湯。
喉間暖意稍緩，他望著階下空蕩的龍椅，“陛下晨讀可還用心？”
“回王爺，卯時三刻太傅便進宮了，此刻正在文華殿講《帝范》第三章。”
內(nèi)侍捧回空碗時頓了頓，“只是……說?！?br>
“方才尚膳監(jiān)的人來報，陛下用早膳時打翻了燕窩粥。”
朱筆在奏折上懸停片刻，一滴朱砂落在“工部尚書陸延年”的署名上，洇開如血。
蕭景珩取過素帕擦拭指尖，語氣平淡如常：“讓尚衣局多備兩套常服。
傳話給太傅，今日加講《禮記·玉藻》篇?！?br>
內(nèi)侍領(lǐng)命退下時，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兵部侍郎崔琰捧著塘報沖進殿門，官靴在青磚上踩出水痕：“王爺！
懷遠軍八百里加急，西南夷……”話音未落，蕭景珩己霍然起身。
玄色蟒袍掃落案上茶盞，碎瓷濺起的水花沾濕奏折，將“黃河秋汛”西個字暈染得模糊不清。
***文華殿的暖閣里，小皇帝蕭明稷盯著案上翻倒的硯臺，墨汁正順著紫檀木紋緩緩爬向《帝范》書頁。
十二歲的少年突然伸手按住流淌的墨跡，任由烏色浸透袖口金線繡的龍紋。
“陛下……”太傅握著戒尺的手僵在半空。
窗欞外掠過玄色衣角，蕭明稷猛地縮回手，卻見只是風(fēng)卷落葉。
他盯著自己染墨的指尖，忽然輕聲問道：“太傅，攝政王可曾打翻過硯臺？”
蒼老的太傅望著少年帝王眼底跳動的燭火，戒尺終是輕輕落在案頭：“《玉藻》有云，君子九容。
足容重，手容恭……”***蕭景珩的輿轎穿過東華門時，秋雨驟至。
雨點砸在轎頂?shù)穆曧懽屗肫鹑昵半]右平叛，箭矢釘入盾牌的錚鳴。
轎簾忽被疾風(fēng)掀起，他望見工部衙門檐下晃動的燈籠，在雨幕中暈開一團昏黃。
“陸尚書稱病告假了?！?br>
崔琰策馬貼轎回稟，雨水順著鐵甲縫隙淌成細流，“但下官查到七日前，青州知府給陸府送過二十車楠木。”
喉間*意又起，蕭景珩以帕掩口，悶咳聲混在雨聲里：“黃河堤壩用的是杉木？”
“是?！?br>
“明日開大朝會，請陸尚書務(wù)必‘病愈’?！?br>
他指尖敲了敲輿轎窗欞，玄鐵護甲與檀木相擊發(fā)出脆響，“帶上那車楠木的貨單?！?br>
***沈云昭推開藥廬木窗時，正撞見蕭景珩的轎輦轉(zhuǎn)過宮墻。
八名抬轎的侍衛(wèi)腳步整齊劃一，轎簾卻紋絲不動，仿佛里面坐著尊玉雕的神像。
她低頭搗著石臼里的黃連，藥杵撞擊聲里混進腳步聲。
抬頭時，蕭景珩己經(jīng)站在藥架前，正伸手去夠最上層的紫檀木匣。
“那是給陛下配的消食丸。”
沈云昭出聲提醒，見他指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王爺若再偷喂御貓，當(dāng)心它胖得鉆不進梁上鼠洞?！?br>
蕭景珩收回手，袖口金線繡的蟒紋在燭光下微微發(fā)亮：“本王是來討驅(qū)寒藥的?！?br>
“前日不是剛送去參苓白術(shù)散？”
“被雨水浸了?！?br>
沈云昭放下藥杵，目光掃過他比往日蒼白幾分的臉色。
窗欞間漏進的秋風(fēng)吹動他腰間玉帶，顯得那襲蟒袍空蕩蕩的。
她忽然想起半月前晾在院中的醫(yī)書，也是這般被風(fēng)吹得嘩嘩作響，內(nèi)頁夾著的紫蘇葉早己干枯碎裂。
“伸手?！?br>
她扯過脈枕，不等蕭景珩反應(yīng)便扣住他手腕。
指尖下的脈搏虛浮無力，像暴雨中掙扎的蛛絲。
蕭景珩欲抽回手，卻被她死死按住。
燭火爆出個燈花，映得他眼下一片青灰：“只是近日少眠……少眠？”
沈云昭冷笑，“脈象虛浮，衛(wèi)陽不固，你這是染了風(fēng)寒還不肯臥床。
前日冒雨去工部，昨日又親自巡視河工……”話音戛然而止。
她突然湊近他襟口細嗅，臉色驟變：“你用了五石散？”
***戌時的更鼓蕩開雨幕，陸延年站在滴水的檐下，望著庭院里二十車被油布裹緊的楠木。
管家提著燈籠湊近，照亮木料上“青州官造”的火印。
“都燒了?！?br>
陸延年將貨單扔進火盆，絹帛遇火蜷縮成灰蝶，“明日從私庫撥三百兩，給懷遠軍將士置辦冬衣?！?br>
“老爺？”
管家愕然抬頭。
“攝政王不是要軍糧嗎？”
陸延年撫過楠木上深刻的年輪，笑意比秋雨更冷，“讓青州再加三成賦稅，就說……充作西南軍餉?！?br>
***蕭景珩推開樞密院大門時，懷遠軍的求糧文書正被穿堂風(fēng)吹得嘩嘩作響。
他解下浸透雨水的狐裘，露出內(nèi)里單薄的中衣。
崔琰捧著西南地形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默默添了盞燈。
“傳令劍南道，開義倉?！?br>
朱筆在折子上勾出血色，蕭景珩的咳嗽聲悶在胸腔，“告訴陸延年，青州的楠木若是燒不完，本王幫他添把火。”
三更梆子響起時，沈云昭立在樞密院外的廊柱下，望著窗紙上搖晃的身影。
藥箱里的安神香漸漸涼透，她摸到袖中那包五石散——方才趁蕭景珩不備從他袖袋摸來的。
雨滴順著鴟吻獸首墜入黑暗，在青磚上砸出細小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