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融化的太妃糖,黏稠地裹住社區(qū)鐵門。
江默摘下起霧的眼鏡,登記表上的字跡在黃昏里洇成一片藍墨水湖泊。
鋼筆尖懸在”17:20“的格子上方,墨水滴落時,鐵門吱呀一聲。
“麻煩登記?!?br>
他沒抬頭,指尖蹭過表格邊緣。
消毒酒精浸透的紙頁格外綿軟,像被淚水泡發(fā)的信箋。
兩本硬殼書輕輕落在登記臺上,燙金書名在夕陽里流淌:《飛鳥集》《霍亂時期的愛情》。
書頁間探出一截鵝黃便簽,邊緣被摩挲得起了毛邊。
江默的鋼筆尖頓了頓,在時間欄工整寫下”17:20““這是第43天”他忽然說。
林**的手指蜷縮在羊絨圍巾里,睫毛上凝著細霜。
鐵門外飄來糖炒栗子的焦香,混著消毒水刺鼻的氣味。
“什么?”
鋼筆在表格上游走,勾出前42個相同的數字。
墨跡從深藍褪成灰藍,像冬日不同濃度的天空。
“《飛鳥集》借閱期限是14天,您續(xù)借了三次?!?br>
風掀起登記簿,泛黃的便簽從書頁間滑落。
江默伸手去接,看見紙上用鉛筆抄的詩句:‘你微微地笑著,不同我說什么話。
而我覺得,為了這個,我己等待得久了。
’消毒棚的塑料布簌簌作響,暮色在少女耳尖涂抹珊瑚色的羞赧。
江默把便簽夾回127頁,那里有鉛筆畫的飛鳥,翅膀浸在‘生命如橫越大海’的詩行里。
“泰戈爾的譯者錯了。”
他突然說。
鋼筆尖點在登記表邊緣,畫出一只簡筆飛鳥。
“Crossing不該譯作橫越,是泅渡”林**抱起書的動作停滯半拍。
羊絨圍巾滑落,露出頸間銀鏈墜著的羽毛書簽:“像候鳥遷徙?”
“像溺海者掙扎”江默在飛鳥下方畫了波浪,墨跡被新滴落的酒精暈開。
他突然注意到,女孩歸還的每本書里,都夾著不同顏色的便簽。
第二天暴雨突至 17:15分,江默望著空蕩的街道,鋼筆尖在表格上戳出**。
雨幕中突然綻開鵝黃傘花,林**抱著用雨衣裹緊的書沖進崗亭。
發(fā)梢滴落的水珠在登記表上漫漶,把‘17:20’泡成藍色的湖。
“《海子的詩》不能淋濕”她喘著氣,指腹撫過精裝封面。
江默看見她凍紅的手指在《夜色》那頁留下褶皺,鉛筆標注的詩句是:‘我有三次受難:流浪、愛情、生存’雨聲漸密時,他發(fā)現書里夾著烘干的銀杏葉,他翻開登記簿末頁,自己畫的飛鳥旁多了銀色鋼筆勾勒的月亮。
墨跡未干處寫著小字:”溺海者終將登陸,在第五十次日落時分。
“翌日,陽光透過百葉窗,徑首落在木桌上,林**握著鋼筆的手頓了頓。
志愿者登記表第三行,”江默“兩個字洇開的墨跡,像極值班室登記簿上那些黃昏時分的藍。
暮色從鐵藝窗欞漏進來,在表格邊緣織成蛛網,籠住‘物理競賽’西個工整的楷體字。
“防護服要穿雙層,N95鼻夾必須塑形?!?br>
社區(qū)主任的喇叭聲在走廊回蕩,驚起窗外覓食的灰斑*。
林**將申請表按在斑駁的窗臺,玻璃上凝結的霜花正巧漫過特長欄,把‘文學系’三個字泡得微微發(fā)脹。
她忽然注意到江默的緊急***欄空著,鋼筆尖懸在那里,像候鳥等待季風轉向。
儲物柜吱呀作響,松木香混著酒精的氣息漫過來。
江默背對著她整理防護物資,黑色衛(wèi)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結痂的擦傷。
他正在往柜門夾層塞一本牛皮筆記本,泛黃的書脊上印著褪色的燙金日期,像某種隱秘的計時器。
“17號物資點需要文學顧問?!?br>
不銹鋼柜門映出林**發(fā)梢的銀杏發(fā)夾,江默的聲音裹在橡膠手套的摩擦聲里,“獨居的張奶奶說白菜要配《紅樓夢》?!?br>
黃昏五時二十分,他們在社區(qū)廣場支起藍色帳篷。
江默的防護服背后用馬克筆畫著奇怪的符號,林**認出那是星座連線。
她低頭看自己袖口,不知何時被人用鋼筆抄了半闕《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的墨跡正巧落在脈搏處。
“三單元要低鈉食品?!?br>
他遞來蔬菜包時,腕骨擦過她手套上的便利貼。
那張寫著泰戈爾詩句的紙片突然活了似的,粘在江默的防護服袖口,變成一只振翅的藍蝴蝶。
林**伸手去摘,指尖碰到他左手纏繞的紗布,棉質纖維里滲出星點暗紅。
醉漢掀翻物資桌的瞬間,蘿卜在地面滾出凌亂的圓。
江默**半步擋在她面前,玻璃酒瓶炸開的脆響里,林**看見血珠順著他的指縫滴落,在積雪上綻出細小的紅梅。
那些殷紅蜿蜒成奇異的紋路,像春溪沖破冰層,又像藤蔓攀著老墻。
‘您見過凌晨西點的菜市場嗎?
’她舉起被酒液浸濕的《追風箏的人》,風掀起第352頁:‘每顆露水都在等待破曉。
’醉漢怔忡的剎那,江默己用繃帶纏緊傷口,血跡在紗布上勾勒出蝸牛殼般的螺紋,一圈圈收攏黃昏的光。
深夜十一點,物資間的白熾燈管嗡嗡作響。
林**翻開值班日志,江默的鉛筆字工整標注:‘17:20分,暮色濃度37%,適合閱讀銅版紙。
’她的鋼筆在空白處游走:‘芹菜葉上的霜正在翻譯月光。
’突然有銀杏葉從柜頂飄落,夾著消毒水味的便簽寫著:‘當第七顆蘿卜歸位時,北風會帶來解封的消息。
’儲物柜深處的玻璃罐突然墜落,清脆的碎裂聲里飛出42枚黃昏**。
每片銀杏葉都裹著薄霜,葉脈刻著微雕般的數字。
最近的葉片上,未干的墨跡暈染成霧:“第五十次日落前,請查收《夜鶯與玫瑰》第21頁——那里藏著驚蟄日的雨聲?!?br>
江默蹲身拾撿碎片,驚見兩張泛黃的電影票根粘在玻璃殘片上。
日期是三年前的驚蟄,座位號恰是17排20座。
林**正用酒精棉片擦拭葉脈,突然輕聲念出他寫在申請表背面的批注:“志愿者袖章褪色時,請到值班室認領遺失的春天。”
夜風撞開未關嚴的窗,將登記表吹落到積水洼。
墨跡在月光下舒展,特長欄的‘物理競賽’與‘文學系’竟洇成同一片深藍,像夜色吞沒了楚河漢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