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0月18日，江城機械廠第三家屬院的**樓里飄著煤煙與白菜燉粉條的氣味。

林建國在走廊盡頭的公共廚房來回踱步，腳下每塊開裂的**石地磚都記錄著他此前的九次往返。

煤球爐上的鋁鍋咕嘟作響，蒸汽將他的黑框眼鏡蒙上白霧，鏡片上倒映著窗外鉛灰色的云層——己經(jīng)連續(xù)下了三天的秋雨仍在繼續(xù)。

"林工，別轉(zhuǎn)悠了！

"隔壁李嬸從布簾后探出頭，"你媳婦兒叫得整棟樓都聽見！

"她手里攥著條沾血的毛巾，指縫間露出暗紅。

林建國第三次抬手看表時，上海牌手表的玻璃蒙子突然映出一道金光——云層裂開縫隙，一縷陽光斜射在走廊盡頭****的金屬邊框上。

就在這個瞬間，產(chǎn)房里傳出一聲嘹亮的啼哭，比廠里上班的汽笛還要清亮。

"是個帶把的！

"接生的王婆婆掀開布簾，懷里襁褓中露出一張紫紅色的小臉，"七斤二兩，母子平安！

"林建國接過襁褓時，嬰兒突然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在穿過云層的陽光下呈現(xiàn)出罕見的琥珀色，像是把廠里煉鋼爐的金色火苗封存了進去。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正好落在嬰兒眉心，將那塊胎記照得發(fā)亮——形如半片梧桐葉。

"曉陽，"林建國脫口而出，指腹輕撫過那道胎記，"就叫林曉陽吧。

"走廊盡頭，廠廣播突然開始播放《咱們工人有力量》。

在鏗鏘的旋律中，沒人注意到五樓廠長辦公室的窗簾動了一下——蘇志明正用望遠鏡觀察著這個新生兒，他手邊的筆記本上寫著："10月18日，林建國得子"。

---1995年立夏，機械廠大喇叭里循環(huán)播放著《春天的故事》。

五歲的林曉陽趴在水泥乒乓球臺上寫拼音作業(yè)，鉛筆禿得快要握不住。

他身后晾著十幾件印有"江城機械廠1994"字樣的勞保服，在風(fēng)中像一排瑟瑟發(fā)抖的藍色幽靈。

"又浪費本子！

"蘇雨搶過他的鉛筆。

她碎花裙口袋里裝著瑞士軍刀——上周父親從**考察帶回來的禮物。

削筆時木屑簌簌落下，混入乒乓球臺綠色的漆皮裂縫里，那里還藏著他們昨天埋下的玻璃彈珠。

"我爸說廠里要改制了。

"蘇雨突然壓低聲音，馬尾辮掃過林曉陽的臉頰，帶著蜂花洗發(fā)精的香味，"好多叔叔阿姨要下崗。

"她指了指晾衣繩盡頭那戶——張叔叔家的衣服己經(jīng)三天沒收了，袖口上還沾著車間的機油。

當(dāng)晚，林曉陽被父母的爭吵驚醒。

母親把存折拍在桌上，糧油本從五斗柜掉下來，露出里面見底的糧票。

父親摔碎的搪瓷缸在月光下閃著冷光，"先進生產(chǎn)者"的"先"字缺了角，像是被咬掉一口的月亮。

---2003年4月，非典的恐慌比病毒傳播得更快。

十三中的教室里飄著醋精和板藍根混合的怪味，林曉陽隔著口罩看蘇雨后頸的發(fā)絲。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她第三頸椎的位置投下一枚光斑，隨著她寫字的動作輕輕搖晃，像只停駐的螢火蟲。

"看什么看！

"蘇雨突然回頭，杏眼里盛著怒氣。

她摘下口罩咬了口紅**蘋果，唇邊沾著晶瑩的汁水："聽說你們**樓被封了？

"林曉陽的耳根燒了起來。

青春期像一場持續(xù)低燒，讓他開始注意蘇雨白襯衫下若隱若現(xiàn)的粉色肩帶，注意她低頭時垂落的劉海在試卷上投下的陰影。

上周他在舊書攤淘到本《少年維特的煩惱》，藏在床墊下的那頁正好夾著蘇雨借給他的橡皮。

教室后門突然被撞開，班主任老張拎著體溫計闖進來："全體測體溫！

三十七度以上的馬上隔離！

"林曉陽的額溫槍顯示三十七度一，不知是機器誤差還是因為蘇雨測體溫時，指尖無意劃過他的手腕。

---臺風(fēng)"杜鵑"過境的夜晚，父親冒雨扛回一個印著"國有資產(chǎn)"的紙箱。

拆開的機箱里躺著臺方正顯示器，開機時發(fā)出拖拉機般的轟鳴。

"以后畫圖方便了。

"父親摩挲著鼠標(biāo)，食指上藍墨水痕跡在熒光屏照射下愈發(fā)明顯——那是手工繪圖年代留下的職業(yè)印記。

他開了一罐珠江啤酒，泡沫溢出來流到"先進生產(chǎn)者"獎狀上，"新時代啊兒子，以后是電腦的天下。

"林曉陽望著窗外的雨簾，防疫車的紅藍燈光掃過斑駁的墻面。

他想起今天蘇雨發(fā)來的短信："實驗中學(xué)每人配了一臺電腦。

"手指無意識地敲擊鍵盤，在新建文檔里打出一行字："我們會不會不一樣？

"父親突然俯身，粗糙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帶著機油和啤酒的味道："記住，無論什么時代..."機箱風(fēng)扇的噪音淹沒了后半句話，但林曉陽看見父親的眼睛在屏幕光里亮得驚人，像是兩簇永不熄滅的爐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