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一輪圓月垂在黑天上。

月光籠罩著一個死沉沉臭烘烘的村子。

這臭，乃是尸臭。

妖魔圍村的第十天，村子里就冒出了尸臭味，到如今第三十天，臭味濃得嗆眼，閉緊門窗都聞得到。

三十天了，韓滿年家里的最后一點存糧也沒了。

開始時，鍋里是黃米飯配芋頭。

然后變成了糠米煮干豆。

再后來，是梆硬的麩子殼，怎么熬都熬不爛。

到現(xiàn)在，連麩子殼也沒有了，一家人吃的是草根蟲卵樟樹皮，吃得舌頭發(fā)酸又發(fā)苦。

姥姥瘦得骨頭暴突，只有一層薄薄的皮粘在上面。

韓滿年和滿齡面黃肌枯，兩只眼睛冒著饑餓的光。

縱然如此，姥姥還是不允許韓滿年出去找糧食。

她呼呼喘著氣說：“王八羔子……外面都是妖魔，你去了找死……把你一口嚼爛……”韓滿年說：“我不去村外，就在村里找！”

“村里也不行！

……村里吃人了，王家開始吃人了……我聽到嚼骨頭的聲了……”姥姥的雙眼溢滿恐懼，嘴唇哆嗦，雞爪一樣的手指緊緊掐住韓滿年的胳膊：“不許去，等大仙人……等大仙人來救我們……”她的力氣竟是這樣的大。

韓滿年一點一點掰開她的手指，一字一字說：“我不出去，你和滿齡都要**，我去了，還有一線生機?！?br>
她抱著柴刀，一起身，眩暈感隨之而來，像是跌進了海里。

晃晃悠悠。

她一**跌回地上，滿腦子嗡嗡聲。

姥姥以為她終于聽勸了，舒心不少，輕聲說：“老大你別急，等大仙人來，妖魔自然就走了……到時候我給你和老二一人煮一碗大白米飯……香噴噴……”韓滿年有氣無力的說：“大仙人？”

“是啊，大仙人專門打妖魔的……”聲音逐漸小下去了。

過去，韓滿年常聽村里長輩講大仙人移山填海、抗擊魔界的故事。

故事中，不管妖魔如何肆虐，大仙人總會在最后一刻趕到，救下善良的村民。

可妖魔圍村己一個月了，己**這么多人了，大仙人卻連影子都沒來。

大仙人到底為什么沒有來？

韓滿年不無恐懼的想到：難道大人講的故事都是假的嗎？

如果是假的，那她們一家只能活活**嗎？

活活**……她崩潰了：“假的！

都是假的！

姥姥，大仙人根本不會來??！”

她以為姥姥會罵她，或者氣得咻咻喘，哪知道，姥姥卻一點聲音也沒有，好似什么也沒聽見。

她一驚。

巨大的恐懼感涌上心頭。

目光觸及的那一剎那，眸子顫抖，整顆心墜入黑暗中。

韓滿年己哭不出聲。

姥姥緊閉著眼，唇角上彎，臉頰冰涼，己經(jīng)走了。

她死時，猶帶微笑，她是在渴盼中走的，對大仙人的渴盼。

只是她至死，也未曾看到傳說中拯救萬民的大仙人。

滿齡把姥姥的腦袋抱在自己懷里，神情平靜，不見半點悲傷，輕聲說：“姐，別怕，這一天早晚會來的。

我們也離得不遠了?！?br>
韓滿年咬牙流淚，不言不語。

大，仙，人……一個月了，風(fēng)把尸臭味刮滿天地，灰白色的死人頭發(fā)可以遮蔽日光……大仙人到底是不知道白水村的慘狀……還是知道了，卻不愿來？

她大叫一聲，抱起柴刀就往外跑。

眼淚奔涌而出。

滿齡在身后喊：“姐，別去！”

韓滿年站定了，盯著她說：“你是我妹，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br>
滿齡搖搖頭，語氣十分冷靜：“一個月了，村里頭的東西肯定都被搶光了，你去了也找不到什么，白白耗費力氣。

萬一遇到壞人，死得更快。”

“我總得試試，萬一……萬一呢？”

“萬一你死了，我也會死，”滿齡雙眸欲淚，唇上牽出一抹脆弱笑容，“我不可能一個人活下去?！?br>
韓滿年舌頭發(fā)干：“所以……所以，我們等大仙人吧，”滿齡用近乎麻木的通透語氣說道，“姐，這樣就是死了，也是死在希望中的?！?br>
“死在希望中，總比死在活人與妖魔的爪牙下要好受些。”

韓滿年深吸了口氣。

眼圈發(fā)紅，一滴溫?zé)岬臏I水打濕衣襟。

鼻腔里是刀割般的鈍痛感。

韓滿年說：“可我不想死?！?br>
她看到滿齡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那樣子，就好像她說了一句毫無意義的廢話。

她的聲音小了下去：“我喜歡放牛，喜歡吃柿子，喜歡鐵匠家的小兒子對我唱歌，我在這世上有這么多喜歡的事，我真的真的不想死。”

“你說的兩種死法，我都不要?！?br>
滿齡輕聲說：“姐，既然這世道不給咱們活路，咱們就騙騙自己吧?！?br>
韓滿年提起柴刀抵住地面，微笑著說：“世道不給活路，那我就自己掙?！?br>
滿齡眸子一顫：“怎么掙？

去外面找食就是掙？”

微笑逐漸擴大，韓滿年含淚笑了：“是啊，去外面找食就是掙。

滿齡，我去掙命，你看好家，千萬別讓家里進了壞人！”

她說著，扛起柴刀就朝屋外走去。

天光初亮。

一片灰白的魚肚皮色。

天盡頭，橘色霞光在慢慢流淌，似乎將要洗盡整片天空。

滿齡追了出來：“姐！

不要去！

不要去！

你會死的?。。　?br>
說到最后時，她己聲嘶力竭，隱隱可見哭腔。

韓滿年手中的那柄柴刀突然“嗖”的飛了過來，像一支箭，一束光，朝著滿齡撲來。

滿齡瞪大眼睛。

柴刀從她身邊呼嘯而過，轉(zhuǎn)了個彎，**了黃泥墻中。

韓滿年來到她旁，站定了，攤開五指，墻上柴刀無風(fēng)自動，飛回了她的手中。

墻上多出一道幾寸深的切口。

不用手，就能控制金鐵之器，這是韓滿年的小秘密。

平時用來砍柴割豬草，賊快。

滿齡目瞪口呆：“你……”韓滿年微微笑道：“滿齡，實不相瞞！

其實你姐會法……哇靠！！”

她話還沒說完，滿齡己整個人撲上來！

柴刀刀尖對著滿齡打了一個圈，又掉下去了。

韓滿年摔倒在地，怒道：“你干嘛？”

滿齡爬起身，神色復(fù)雜難言。

沉默好一會，才開口說：“姐，你的法術(shù)勉強對付得了一人的突然偷襲，慎用?！?br>
“滿齡，你……要是來了兩個壞人，你會很棘手。

要是來了三個壞人，你勉強能夠逃生。

要是來了西個壞人……想都不要想，跑！”

“只要是兩人以上，不管其他，你一律當作壞人就是?！?br>
“萬無一失，才有命在?！?br>
韓滿年說：“我不能硬拼么？”

“不能?！?br>
滿齡扯住將要起身的她，語氣森然，“還有，不管男人女人，只要贈你食物的人，都要小十二分心！

因為他們……大概率沒安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