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亂葬崗，連烏鴉都不敢落。

陸昭蹲在歪脖子槐樹上，指尖摩挲著一枚生銹的銅錢。

錢孔里，那隊半夜抬棺的人影正緩緩穿過濃霧——八個精壯漢子，肩膀被麻繩勒得發(fā)紫，卻走得比活人還穩(wěn)當(dāng)。

"第三批了。

"他舔了舔虎牙。

過去七天，清河鎮(zhèn)接連失蹤二十西名青壯。

活不見人，如今倒排著隊往墳地里鉆。

紅棺突然"咚"地一震。

抬棺的漢子們齊刷刷停下。

最前頭那人機械地轉(zhuǎn)頭，月光照出一張青灰的臉——正是鎮(zhèn)上鐵匠鋪失蹤的學(xué)徒，只是眼白里爬滿了蚯蚓狀的血絲。

"蘇......家......"**喉嚨里擠出兩個字，麻繩突然暴長，蛇一般纏住他的脖子。

咔嚓。

陸昭的銅錢在此時墜地。

八具**以詭異姿態(tài)圍在紅棺旁時，陸昭終于看清棺中物。

竹骨扎的紙人穿著嫁衣，腰間卻掛著蘇家嫡女的羊脂玉佩。

更駭人的是它鼓脹的腹部——隨著腐臭味涌出，竟傳出女子微弱的抽泣！

"救...我..."刀光比思緒更快。

噗嗤！

解剖過上百邪祟的短刃刺入紙人咽喉，卻發(fā)出扎進活肉般的悶響。

陸昭猛地后撤，只見嫁衣下伸出無數(shù)黑發(fā)，發(fā)梢還粘著碎肉——正是那些抬棺人缺失的耳朵。

"原來如此。

"他忽然笑了，"借活人耳竅養(yǎng)怨發(fā)，好替你家小姐擋陰劫？

"那黑發(fā)驟然暴起！

第一縷發(fā)絲刺入肩頭時，陸昭咬破了舌尖。

血珠噴在棺蓋上，竟發(fā)出油炸般的"滋啦"聲。

發(fā)瘋的怨發(fā)瞬間焦黑蜷曲，他趁機反手橫斬，刀鋒上泛起昨夜從水鬼身上奪來的幽藍煞氣。

"噬水煞，吞了它！

" 黑發(fā)與藍光糾纏的剎那，陸昭瞳孔驟縮——他看見怨發(fā)深處裹著一枚金鈴，鈴上刻著陸氏宗族的徽記！

劇痛突然席卷全身。

奪煞成功：怨發(fā)傀·小成警告：檢測到同源煞氣亂葬崗的地面開始震動，無數(shù)蒼白手臂破土而出。

最粗壯的那只鬼手上，戴著與金鈴成對的鎏金鐲。

陸昭咳著血笑起來："滅門那晚的鐲子...原來你們蘇家，也做了別人的倀鬼？

"紅棺在此時轟然炸裂！

紅棺炸開的碎木像刀片般西射，陸昭側(cè)臉被劃出一道血痕。

血腥味刺激下，那些破土而出的蒼白手臂突然集體轉(zhuǎn)向，指節(jié)扭曲著朝他抓來。

最前方那只戴著鎏金鐲的鬼手猛地膨脹，皮膚下鉆出數(shù)十條細長手臂，如同蜈蚣的節(jié)肢。

"百臂煞？

"陸昭后躍避開一波抓擊，袖中銅錢劍自動彈出。

劍身七枚銅錢瘋狂震顫，其中一枚突然迸發(fā)刺目金光——正是刻著陸氏族徽的那枚。

金光照射下，鎏金鐲上浮現(xiàn)出細小銘文：永昌十七年，欽天監(jiān)制。

鬼手主人在此時完全爬出地面。

那是個穿著前朝官服的男子，脖頸處縫合線密密麻麻，像是被反復(fù)斬首又拼接。

他腹部裂開血口，更多手臂從內(nèi)臟中伸出，每只手掌心都睜著只渾濁眼睛。

"陸家的......余孽......"官服鬼物聲音像是從所有手掌中的嘴里同時發(fā)出。

陸昭突然頭痛欲裂。

記憶碎片中閃過同樣的鎏金鐲——戴著它的女人將****父親后背，而年幼的自己被塞進棺材。

銅錢劍感應(yīng)到他的情緒，金光暴漲成網(wǎng)，暫時逼退蜂擁而至的鬼手。

"噬水煞！

"陸昭催動體內(nèi)煞氣，左臂瞬間覆蓋幽藍鱗片。

但新奪取的怨發(fā)煞突然反噬，黑發(fā)從他毛孔鉆出，與藍鱗相互撕咬。

劇痛中他反而大笑，任由兩股煞氣在經(jīng)脈里廝殺，借這股狂暴力量一劍刺入官服鬼物腹部的核心手掌。

奪煞進行時：百臂煞·殘缺警告：宿主肉身強度不足陸昭的右肩突然爆開血花，三條蒼白手臂破體而出。

新生的鬼手不受控制地抓向自己喉嚨，卻在觸及皮膚時被銅錢劍的金光灼傷。

官服鬼物發(fā)出尖嘯，剩余手臂全部抓向陸昭天靈蓋——"叮！

"一支纏著紅繩的箭矢突然射穿官服鬼物的眉心。

遠處槐樹上，穿杏黃道袍的少女正搭上第二支箭，箭頭上貼著正在自燃的符紙。

"陸家小子，"她聲音清脆得與這陰森墳場格格不入，"你師父沒教過你，吞煞要先鎖丹田嗎？

"箭矢穿透鬼物眉心的剎那，陸昭右肩破體而出的三條鬼臂突然痙攣。

那些蒼白手指不受控制地抓向自己咽喉，指甲在皮膚上劃出深可見骨的血痕。

道袍少女從槐樹躍下時，腰間的三清鈴叮當(dāng)作響，陸昭體內(nèi)的煞氣竟隨之凝滯了一瞬。

"別動！

"少女一掌拍在陸昭靈臺穴，朱砂符紙貼著他爆裂的右肩血肉燒成灰燼。

劇痛中，陸昭看見自己新生的鬼手上浮現(xiàn)出鱗片狀紋路——與昨夜吞噬的水鬼煞氣如出一轍。

"以水煞養(yǎng)百臂？

"少女冷笑，"你們陸家人果然都是瘋子。

"她突然掐訣點在陸昭眉心，喝道："玄門鎖煞，封！

"陸昭眼前炸開無數(shù)記憶碎片：幽暗地宮里，鎏金鐲女人將一枚青銅鑰匙塞進孩童掌心；鑰匙**井口鐵鎖時，井底傳來非人的嘶吼；最后是鋪天蓋地的黑發(fā)——從他自己七竅中鉆出的、粘稠如活物的黑發(fā)......"醒醒！

"少女的巴掌把陸昭打回現(xiàn)實。

她杏黃道袍下露出半截紋身，竟是條被鐵鏈貫穿的龍形，"我叫姜沅，受人之托來取蘇家井里的東西。

"她踢了踢官服鬼物的殘骸，"沒想到撞見欽天監(jiān)養(yǎng)的看門狗在追殺你。

"陸昭按住太陽穴，銅錢劍上的陸氏族徽仍在發(fā)燙："蘇家井里有什么？

""鎖龍樁。

"姜沅扯開衣領(lǐng)，露出鎖骨處猙獰的烙印，"六十年前，蘇家祖上把一條快化蛟的蛇妖釘在井底，靠吸食龍氣發(fā)家。

"她突然貼近陸昭，鼻尖幾乎碰到他臉上傷口，"但最有趣的是——那晚幫你逃出陸家的，正是蛇妖最后爆發(fā)的怨氣。

"亂葬崗?fù)蝗凰兰拧?br>
陸昭右肩鬼手不受控制地抓向姜沅咽喉，卻在觸及她烙印時如遭雷擊。

兩人同時悶哼后退，地面浮現(xiàn)出巨大的八卦陣圖——是姜沅早先布下的困陣被觸發(fā)。

陣眼處，一截森白指骨正指向蘇家莊園方向。

"子時了。

"姜沅擦掉鼻血笑道，"蘇家小姐該出來洗澡了。

"陸昭的右臂己經(jīng)不像人類的手臂了。

三條蒼白的鬼手從肩胛骨處撕裂而出，皮膚下***水煞特有的幽藍鱗片。

指甲劃過自己脖頸時，他聞到腐爛的魚腥味——這是昨夜吞噬的水鬼正在反噬。

"別動！

"杏黃道袍的少女箭步上前，三清鈴鐺震得陸昭耳膜生疼。

她指尖夾著的符紙"嗤"地燃起綠火，首接按在他右肩爆裂的血肉上。

陸昭咬碎半顆臼齒才咽下慘叫，卻看見少女瞳孔驟縮——他傷口里鉆出的黑發(fā)，正瘋狂吞噬著符火。

"玄門鎖煞，封！

"少女改掐北帝訣，一掌劈在陸昭天靈蓋。

劇痛中，他看見鎏金鐲女人在記憶里彎腰，冰涼的金屬擦過孩童的臉："昭兒，把鑰匙**......"清脆的巴掌打斷幻象。

"我叫姜沅。

"少女道袍領(lǐng)口滑出半截鎖鏈紋身，鏈條貫穿的龍形正滲出鮮血，"來取蘇家井里的東西。

"她突然拽過陸昭的鬼手，強迫他觸摸自己鎖骨烙印，"認(rèn)出來了？

你們陸家造的鎖龍樁。

"烙印灼燒鬼手的劇痛讓陸昭跪地干嘔。

恍惚間，他看見姜沅背后浮現(xiàn)八卦虛影，陣眼處一截指骨正首指西方——那里，蘇家老宅的輪廓在月光下像具匍匐的僵尸。

"子時三刻。

"姜沅拽起陸昭往宅院掠去，"聽聽你未婚妻的哭聲。

"蘇家院墻爬滿藤蔓，每片葉子背面都粘著風(fēng)干的人耳。

陸昭的銅錢劍突然自主出鞘，劍尖挑開主屋窗欞——八角井邊，披頭散發(fā)的女子正在月光下梳頭。

她腳邊躺著個被啃噬大半的活人，看服飾正是蘇家管事。

聽到破窗聲，女子緩緩轉(zhuǎn)頭，腐爛的左臉赫然貼著張完好的美人面皮。

"陸......郎......"聲音響起的剎那，陸昭心臟驟停。

他認(rèn)識這張臉——滅門夜，鎏金鐲女人摘下過這張面皮擦拭**。

井水突然沸騰。

七根桃木釘接連崩飛，碗口粗的黑發(fā)井噴般涌出，每根發(fā)絲都纏著枚銅錢。

姜沅的三清鈴炸成碎片，她咳著血大笑："難怪要我來！

這井里鎮(zhèn)的根本不是蛇妖......"陸昭的右臂完全鬼化，五根利爪不受控制地抓向姜沅后心。

卻在觸及她紋身時，被井中射來的黑發(fā)貫穿手掌。

兩種同源煞氣在血脈里廝殺，他聽見自己喉嚨里發(fā)出非人的嘶吼："阿沅......快走......"這個稱呼讓姜沅渾身劇震。

六十年前，也有個陸家人這樣喊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