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陽光像融化的鐵水一樣潑在紡織廠的紅磚墻上時，我正站在第三車間的門口揪著新發(fā)的工作服下擺。

深藍色的滌綸布料刺得手心生疼生疼的，后脖頸的汗珠子順著脊梁骨滑進了扎進褲腰的白襯衫里。

"小張是吧？

"我猛地抬起頭，差點撞上了橫在頭頂的鍍鋅蒸汽管道。

身穿油膩工作服的老頭正用扳手敲著鐵門框，他左胸口的銘牌被機油糊得只能看清有個"王"字。

十米外織布機的轟鳴聲卷著熱浪撲來，空氣里漂浮的棉絮粘在我汗?jié)竦慕廾蟿e提有多難受了。

"王師傅好！

我是新來的機修工張大根。

"我把介紹信遞過去時，特意露出了腕上新買的海鷗牌手表。

表盤在車間頂棚的碘鎢燈下閃了閃，很快就被沾著黃漬的指頭捏住。

"大學生啊。

"王師傅的喉結在松弛的皮膚下***，他轉身時工裝褲后袋露出了半包大前門香煙，"你跟我走，先認認機位。

"我倆穿過兩排震動的1515型織布機時，我數到第三十二臺時突然被他拽住胳膊。

王師傅枯樹皮似的手掌扣在我白襯衫的袖口，指著正在換梭的擋車女工："看見沒？

經紗斷頭如果超過三根不及時處理好，飛出來的梭子能把手指頭打飛。

"我眼睛盯著那個女工靈巧翻動的手指，她上身的淺粉色的確良襯衫后背洇出一**汗?jié)n，兩根交叉的白色帶子在布料下若隱若現。

此時我的喉頭突然間發(fā)緊，我慌忙轉過頭，正好對上了王師傅渾濁的眼珠子。

"咋還臉紅了？

"他齜著滿是煙漬的大黃牙在笑，扳手尖戳了戳我的胸口，"你這白襯衫還是趁早脫了，在這干活的可不興當少爺。

"這時我的后背突然撞上滾燙的電機外殼，我踉蹌著扶住機臺。

王師傅從工具包里掏出個一黑乎乎的搪瓷茶缸，褐色的茶垢里泡著幾片發(fā)黑的茶葉："去，你給三號車換個緯紗齒輪。

""現在嗎？

"我盯著他遞來的活動扳手，學校實訓室里嶄新的G615型織機突然變得像上輩子的記憶。

"你還等著我八抬大轎請你??？

"王師傅這時突然抬高了嗓門，正在巡回的擋車女工們齊刷刷轉過頭。

我感覺耳朵尖都要燒起來了，我攥著扳手鉆進機臺下方時，隱約聽到頭頂傳來了女工們的竊笑。

當機油混著棉蠟的味道鉆進我鼻孔時，我摸索著找到了傳動箱蓋的螺絲。

汗水順著我的下巴滴在了鍍鉻的扳手上，拆到第六個螺絲時扳手突然打滑——螺絲口完全銹死了。

"要幫忙嗎？

"此時清脆的女聲在我頭頂響起。

我仰頭看見一雙淡青色工裝褲包裹的修長雙腿，扎著粗麻花辮的姑娘正在彎腰看我。

她胸前的工號牌被體溫焐得發(fā)亮：0276李春桃。

我剛要開口，后腦勺突然撞上了橫梁。

王師傅的翻毛皮鞋出現在我的視線里："小李別管他，大學生修個齒輪還要姑娘幫忙嗎？

""王師傅您又欺負新人了。

"李春桃的聲音帶著吳語特有的綿軟，她遞給我一塊藍格子手帕告訴我，"墊著肩膀，傳動箱邊沿有毛刺。

"我道謝的話還沒出口呢，王師傅突然踹了一腳機臺底座："麻利點！

換完齒輪還得調經軸平衡呢。

"在我堅持不懈努力下生銹的螺絲終于松動時，我聽見頭頂傳來了布料的撕裂聲。

"呀！

"李春桃的驚叫聲混在了機器轟鳴里。

我鉆出來時，看見她捂著左臂，一段斷紗纏在了導紗鉤上，殷紅的鮮血正從指縫里滲出來。

王師傅此時己經拎著急救箱過來："你怎么巡的機？

斷紗不處理等著..."他突然間頓住，盯著我手里剛拆下的齒輪："這是緯紗齒輪？

"我低頭看著沾滿油污的零件，后脖子汗毛突然就豎了起來。

李春桃蒼白的小臉在我眼前晃動："這是經軸傳動輪??！

"此刻的耳鳴聲蓋過了車間的喧鬧。

我機械地轉過頭，看見王師傅紫脹的大黑臉在蒸汽里逐漸扭曲："你拆錯了部件了！

整組經紗全亂套了！

""我……我可以修好..."我的聲音被王師傅的咆哮打斷了："你修個屁！

你知道停臺一分鐘損失多少產值嗎？

"他抓起我的白襯衫袖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按向淌著機油的齒輪傳動箱。

溫熱的粘稠液體滲進布料時，我聽見女工們倒抽冷氣的聲音。

等王師傅松手時，我的袖口己經變成黑**，半凝固的機油正順著腕表表帶往下淌。

"你記住了，這是咱紡織工人的軍功章。

"王師傅的聲音突然平靜了下來，他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現在去把傳動輪裝回去，晚飯前要修不好，你就抱著你的課本滾蛋，我不要你。

"李春桃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我的身邊，她胳膊上纏著紗布，悄悄往我工具包里塞了一包魚牌滑石粉。

我摸著被機油浸透的袖口，突然發(fā)現白襯衫上除了油污，還沾著幾點暗紅色的血跡——那是她剛才受傷時濺落的。

當我在三十七度高溫里重新鉆進機臺底下時，聽見王師傅在跟別人說話："...現在的學生娃，理論**門門優(yōu)秀，實操連扳手都拿不穩(wěn)..."生鐵部件的棱角硌著我的胸口，我咬著牙對準螺絲孔。

滑石粉從指縫漏下來，混著汗水在傳動輪上結成灰白的泥。

擰緊最后一顆螺絲時，突然有人碰了碰我的腳踝。

"這個給你。

"李春桃遞來一個搪瓷碗，碗里漂著油花，菜湯里還泡著兩個饅頭，"炊事班老劉偷偷給留的。

"她工裝的兜里露出半截《紡織機械原理》，書角卷得像油炸馓子。

我嚼著饅頭看她在交**記錄上寫字，突然發(fā)現她右手虎口有和我同樣的鋼筆繭。

車間的頂燈忽然暗了兩度，晚班工人說笑著涌進來時，王師傅的茶水在暮色里變成了淡色。

"明天五點早班，提前半個小時過來加油。

"他踢了踢我的工具柜，"把你那破襯衫換了，看著真礙眼。

"我走出車間時，路燈己經亮起來了。

我摸著己經結痂的機油袖口，聽見背后傳來清脆的車鈴聲。

李春桃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掠過，車筐里那本《紡織機械原理》在晚風里嘩嘩的翻著書頁。

梧桐樹影投在我油污斑駁的白襯衫上，我忽然想起畢業(yè)典禮時系主任說的話："記住，機器永遠不會說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