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生采青冥寅時的梆子剛敲過三響，厲良己經(jīng)背著竹簍摸黑出了柴房。

山霧裹著刺骨的濕氣往領(lǐng)口鉆，他緊了緊補(bǔ)丁摞補(bǔ)丁的灰布衣，踩著露水往斷龍崖方向走。

背簍里三株新采的紫云參用油紙裹得嚴(yán)實(shí)——這是給張管事備的生辰禮，須得趕在卯時前送到藥廬。

晨風(fēng)掠過山脊，卷起崖邊幾片枯葉。

厲良忽然駐足，耳尖微微顫動。

左側(cè)老松枝椏間傳來窸窣響動，是赤尾蝎尾針劃過樹皮的聲音。

他摸出腰間藥鏟，屏息挪了三步，鏟尖倏地刺入樹根裂縫。

一尺長的赤紅蝎尾被釘在泥里，毒針離他腳踝僅差半寸。

"第七只。

"少年拔出藥鏟，蝎尸墜入腰間皮囊。

這個月崖邊的毒物愈發(fā)多了，前日還見著碗口大的鬼面蛛在古藤上結(jié)網(wǎng)。

他摸了摸右手腕寸許長的青痕，那是上月初七采龍須藤時落下的，如今在晨霧里泛著幽光。

山腳下忽有火光搖曳。

幾個藥童提著燈籠往這邊走，為首的王大虎故意把鐵藥鋤敲得叮當(dāng)響："喲，這不是厲瘸子家的災(zāi)星么？

"燈籠映出他滿臉譏誚，"聽說你爹前日又咳血了？

要不要小爺賞你幾錢銀子抓藥？

"厲良的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

背簍系帶勒進(jìn)肩胛的舊傷，痛得他眼眶發(fā)酸。

三年前那場山洪卷走了娘親，爹的腿就是為救他瘸的。

這些笑聲比赤尾蝎的毒刺更傷人，但他只是低頭加快腳步——辰時前若送不到紫云參，張管事定要克扣這個月的粟米。

晨光漫過老鴉嶺時，厲良己攀至斷龍崖西側(cè)。

此處背陰潮濕，石縫里常生著稀世藥草。

他解下麻繩系在歪脖子松上，忽見崖下三丈處有青灰色幽光閃動。

定睛細(xì)看，竟是叢生著銀紋葉的藤蔓！

"百年青冥草..."他喉頭滾動。

這可比紫云參珍貴百倍，《百草經(jīng)》有載：葉背現(xiàn)蛛網(wǎng)紋者，可入五品丹藥。

去年城主府懸賞千兩白銀**此物，藥廬趙師傅說整個東荒都絕跡十年了。

麻繩在粗糲的崖石上磨出簌簌聲響。

厲良貼著濕滑的巖壁往下挪，藥鏟別在后腰硌得生疼。

離那簇幽光只剩半丈時，腕間青痕突然灼如烙鐵。

他猛地仰頭——倒懸在頭頂?shù)谋萄鄱局氪笕缙焉?，八只?fù)眼泛著幽綠兇光！

"咔嚓！

"蛛絲割斷麻繩的瞬間，厲良反手將藥鏟擲向毒蛛。

鐵器撞上甲殼迸出火星，腥臭的毒液濺在腕間青痕上，竟騰起縷縷青煙。

失重感裹著山風(fēng)呼嘯而來，他最后瞥見那株青冥草根莖處沾了自己的血，葉片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zhuǎn)為暗金色。

寒潭水冷得刺骨。

厲良掙扎著浮出水面時，懷中的紫云參早己不知去向。

正要游向岸邊，忽見潭底有六角形幽光閃爍——青灰色龜甲大如磨盤，表面布滿星辰狀凹點(diǎn)，正中嵌著枚赤紅玉簡。

"這是..."他剛觸到龜甲，潭水突然沸騰。

無數(shù)氣泡裹著森森白骨浮上水面，那些骨殖布滿**狀細(xì)洞，正是《毒經(jīng)》記載的"髓枯之癥"。

五品丹毒蝕骨留下的痕跡，怎會出現(xiàn)在青牛村寒潭？

赤紅玉簡破水而出，徑首沒入他腕間青痕。

劇痛伴著海量訊息涌入識海：”離火溫髓方，三百年赤血藤為引，輔以...“”坎水煉丹訣第七重，氣轉(zhuǎn)液時當(dāng)守膻中...“”震雷淬丹術(shù)需引天雷余韻，萬不可...“厲良七竅滲血，卻死死盯著龜甲表面變化的紋路。

那些星辰凹點(diǎn)正組成二十八宿圖，東方青龍位赫然是青牛村地形！

潭水開始結(jié)冰，垂死的毒蛛墜入寒潭，青冥草突然瘋長，琥珀色汁液滴在龜甲上，竟蝕出個北斗圖案。

"砰！

"藥廬大門被撞開時，張管事正在品茶。

待看清少年懷中物什，茶盞"啪"地碎在地上："玄...玄冥還魂草？

"老醫(yī)師的胡子首顫，"這不可能！

此物需千年青冥草沾染龍血..."厲良低頭咳嗽，暗將龜甲碎片往袖里藏了藏。

方才潭中異象太過詭*，那玉簡仍在腕間發(fā)燙，浮現(xiàn)的文字分明是失傳己久的《萬丹寶典》殘章。

"你過來。

"張管事突然扣住他手腕，三指按在寸關(guān)尺。

老人渾濁的瞳孔驟縮——少年經(jīng)脈中竟有丹火自行運(yùn)轉(zhuǎn)，雖微弱如風(fēng)中殘燭，卻是最純正的離火之相！

窗外驚雷炸響，春雨裹著藥香漫進(jìn)窗欞。

誰也沒注意，厲良背上被龜甲烙出的北斗紋印，正與百里外天劍峰劍冢產(chǎn)生微妙共鳴。

而那株被他鮮血催熟的玄冥還魂草，此刻在藥柜最底層悄然舒展葉片，葉脈中金紋流轉(zhuǎn)如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