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外的秋風(fēng)是一把鈍刀，割過枯黃的粟田時，連嗚咽聲都是碎的。

佃農(nóng)跪在龜裂的土里刨根莖，指尖滲出的血混著泥，像極了宮墻內(nèi)新漆的朱紅。

城樓上飄來侯爵宴飲的笙簫，曲調(diào)裹著桂花釀的甜腥，墜入田間便成了蝗蟲振翅的嗡鳴。

他們說，這一年的秋光原該是金箔鋪就的。

可寒門小兒被賣作“人牲”那日，連南飛的雁陣都繞開了邙山——羽翼掠過云層時抖落的，不是露水，是骨殖甕中未燒盡的指甲。

宮闈里的更漏永遠(yuǎn)滴得從容。

銅雀臺夜宴的燭火下，瑯琊王氏的郎君正以金匕割鹿，刀刃劃過喉管的聲音，與城外流民咽氣的喘息并無不同。

血滲進(jìn)青玉磚的縫隙，積成暗褐色的讖文：“八王裂土，不過一局博戲；黔首求活，反成俎上殘籌?！?br>
冬至那夜，有人聽見黃河結(jié)冰的脆響。

老嫗將凍斃的孫兒推向冰窟時，嘶聲比裂冰更刺耳：“去吧……河伯索命總比侯門鞭子快些?！?br>
對岸的塢堡里，東海王正命術(shù)士焚燒龜甲，火光中浮起的卦象說，明年會是豐年。

雪落下來了，蓋住洛陽城的瓦當(dāng)，卻蓋不住糧倉下疊壘的**。

那些蜷縮的軀體像未寫完的稅冊，一筆一畫皆是賒欠：賒一日糠粥，賒一尺裹尸布，賒一口薄棺不遭野狗啃噬。

而高臺上的公卿猶在爭執(zhí)，該用多少戶“蔭客”的血肉，才能澆出一株合乎《禮典》的嘉禾。

宮墻內(nèi)飄出一頁祭天的祝文，墨跡淋淋如涕淚：“伏惟天恩，佑我大晉——”殘紙被風(fēng)卷進(jìn)粥棚的余燼，頃刻化作灰蝶。

原來神明從不看人間，只看香灰落在誰家的鼎。

“大喜…大喜！”

隨著接生婆一陣尖銳歡快的報喜聲，不多時又響振出一陣醒人的嬰泣聲，不用多說，外邊新當(dāng)上爹的一名青年男子就強(qiáng)人一步的反應(yīng)過來，想來這是自家夫人給生出來了個胖小子，那嬰啼聲往外剛一傳出，就再也按耐不住，沖進(jìn)屋去，對著剛生的兒子指手畫腳，轉(zhuǎn)來又向著接生婆叨叨敘敘，不停的重復(fù)這幾句安撫嬰兒的托話，自己卻神神叨叨的。

“哎呀呀，你看這個孩子長得真是白凈，是不是？

胖墩墩的真是可愛，是不是！”

歡笑的接上夫人的問話，一時就喜得合不上嘴，利利索索向西周眾人講了一大堆，顛顛的就往外去沖，忽的吭哧摔趴在地上，滿臉滿頭發(fā)都盛上著泥土，但是自然絲毫壓不住他，高高興興給鄰人邀喜去了。

“你可知道剛生了貴子怎么什么怎么！

長得天生俊俏，一副白胖相，就非同小可，不然問你做甚！”

“哪家來的那自然是舍下！

哈哈！”

一家婆婆、夫人攔將不住他，只能是隨他外面胡吆喝，是瘋在心里，不去管他，琢磨起剛剛降世的兒子，只見生是一汪烏黑的眼珠，即將要厲瞪出來，正還啼哭的嘴制不住的要咧起來，就連是剛出生時的哭喊，也還像是在悶怒一般惹的人害怕，天生的一副威嚴(yán)肅穆像，不怒而威，不像是凡人墮胎，有上將風(fēng)范。

而要說起這小孩的父母者誰，之后在談。

自孩子出生，第二日便就收了鄰里鄉(xiāng)親們的報喜聲訊不斷。

“噫，昔日鄰人就曾講過，君生儀表堂堂，賢妻作才，子從父象，子不愧你，今日得喜，果真如此吧！”

“唉！

蒙多受屬，自然無形，本不應(yīng)暨，是到天機(jī)賜惠，鄰舍多顧，何必如此托舉！”

幾日賀禮迭連，從不少有“弄璋貴子”的字眼，也不過是露頭逢面之事罷了；到了第十二日，就匆匆的趕去了岳母家里，送了幾顆喜果報慶敘舊，還抱了抱娃。

“泰水怎講，我家還算靈光，通竅達(dá)喜，事得如何？”

“也好，也好，真幸果逢我陋室哩！”

笑呵呵的在這歇了幾天；有到了第二十二日就見在家里正廳中棟向外第三支梁下，被**的情同手足之好友祝賀，他這好友平日里就好和他一起舞槍弄棒，賀禮自然也不小氣，給家里又添了一支附梁，刷的是黝黑锃亮，氣派大方。

這一些個雜事總算是辦完了，一連又這樣的過去了好幾個年頭，又出現(xiàn)一件棘手的要事，孩子的正名倒是早在出生前后就己經(jīng)想好了，只是這大名常叫起來恐怕克命，多是要壓不住，要起乳名卻又想不起來，一家子誰也不知道要怎樣呼喚，可是真難倒了兩夫婦，是又想起窩囊點(diǎn)的名字，沖著好養(yǎng)活些，有想要?dú)馀牲c(diǎn)的含義，也不辱這將軍像，真算犯了難。

首到一天，也算是命中注定，機(jī)逢恰巧，這小孩子在一棵路旁的蘋果樹下面正被家丁逗趣，眼瞅著蘋果己然熟透，紅彤彤重的要墜下來，口水不住，欲想要嘗嘗這種鮮果，正時旁邊路上一位官老爺駕到，也瞅見這一棵正長茂盛的果樹。

“锝惺…锝惺！

過來！”

下人急忙趕了過去。

“屬下在即?！?br>
“去拿桿打下果來于我嘗鮮！”

“是——！”

叫來信人將去打下來兩顆果嘗嘗鮮，只見老爺那是乘轎張蓋，一身的官威好不氣派，給這小孩子可是嚇得不輕，看著大車是眼睛發(fā)首，就是像也想試試一樣，一會兒老爺采完果走了，這孩子說什么也耐不住了，非也要嘗上一兩下，沒辦法，旁邊看著孩子的仆姆只得摘將下來與他，這一幕恰好被夫人所看見，不知因果，也就斷為這孩子與蘋果有緣，人生第一次吃的水果便被看成是命中注定般，要給他算卦起名字，在城中東逛西巡，瞧上一名半仙，嚷著要與這孩子起名，還斷要與蘋果有關(guān)，可對于這位半仙，正名倒是起過了不知多少個，只是這要起乳名倒是頭一個，不好意思要笑出來，掐指一算，神仙般可能真算中了這“吃蘋果”的起因來源，看出來了這孩子有幾分官命，像要成大氣候，一時興起，竟還念上了這孩子。

“官人，呃……不知令郎正名如何，有何作喜，還請報來八字……你這廝還真生墨跡，名字不必，八字的話……丙午壬申壬子丙午！

多者做甚！”

……思來想去也就有了他的乳名——嘗蘋郎，當(dāng)是這“長安久平、長命平安、嘗蘋長平、常伴朝側(cè)、平抑三軍”。

可這位半仙還不放棄，硬要問出所以。

“呃……若要是……官人不在嫌棄，要不……還請使令郎隨我去……如何？”

“噫！

不妥，不妥，還從未見過你欲收人子嗣這樣，還要算去！”

這樣給算卦的人打發(f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