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日，大年初五，一家叫“開卷有益”的書店里。

林菲菲從位置上站起來送走店里的最后一個客人，順手把客人喝過的飲品杯子拿到柜臺給飲品臺的工作人員：“小舅，你這店什么時候倒閉？”

她小舅戴著黑色口罩在洗杯子，聞言頭也沒抬：“怎么，倒閉了你養(yǎng)我？”

“人也太少了，一天才幾個客人啊，再這樣下去遲早**?！?br>
正月里，安市最熱鬧的地方是美食街，游人如織，摩肩接踵。

只有她小舅的店，大年初二開張以來到現(xiàn)在顧客寥寥無幾。

她小舅不理她了，繼續(xù)低頭洗杯子。

林菲菲坐在柜臺前的高腳凳上：“你這店里都沒什么人，我得什么時候才能完成我的實習任務啊，好絕望。

100個人的人生故事到底什么時候才能湊齊啊，我姨父布置的這個作業(yè)也太難了吧?！?br>
她小舅還是不理她，于是林菲菲看向店里的第三個人，收銀臺后的店員，問她：“小宋姐在忙什么？”

“打價格簽。”

小宋姐戴著口罩在干活，很是專注認真。

“這么認真，跟我聊聊天唄，哎～你可以跟我分享你的人生故事啊?！?br>
這就是燈下黑，都怪小宋姐太低調(diào)工作太認真，她現(xiàn)在才想到收集她的人生故事。

小宋姐抬眸看她一眼，戴著口罩看不到表情，但是目光是柔和的，林菲菲滿懷期待望著她：“可以嗎小宋姐?！?br>
小宋姐又低頭做事，半晌才說：“可是我沒有好故事可以分享?！?br>
“沒事啊，幫我湊個數(shù)，我姨父說我要收集一百個人生故事作為我的實習考核，但是他沒說是什么故事，什么人。

你就當支持我工作唄，反正現(xiàn)在沒什么人，你價格簽打好了我?guī)湍阗N。”

林菲菲還看向她小舅：“可以嗎？

蘇老板？

咱們可以小聲討論嗎？

我保證客人來了我們會更小聲?！?br>
她小舅蘇老板沒回答，林菲菲知道這是默認的意思，開心地把筆記本拿過來：“來，說說看，小宋姐，你的人生故事。”

小宋撐著柜臺：“從我小時候開始講嗎？”

“可以啊?！?br>
“會有點無聊哦。”

“沒事沒事，還能比我現(xiàn)在更無聊嗎？”

門可羅雀的書店里，那么冷的天客人寧愿在外面走，店里連蹭空調(diào)的客人都沒有。

小宋瞥一眼正在清洗杯子的書店老板，看向柜臺前目光靈動的少女，小聲開始講述。

“我是寧縣河水鎮(zhèn)宋家*人?！?br>
小丫頭眼睛更亮了：“我們也是寧縣人，我們是老鄉(xiāng)?！?br>
小宋接著講：“幾十年前宋家*村修水庫的時候村里的大部分人都搬走了，因為我家地勢最高淹不到，所以就沒有得到搬遷的名額。

現(xiàn)在去宋家*水庫邊上只有三家人，我爺奶家，我大伯家，還有我家。

以前是宋家*是村，現(xiàn)在并到了旁邊五公里左右的張家*村成了宋家*組。”

小丫頭撐著腦袋：“哇哦，那生態(tài)豈不是很好，依山傍水的，山清水秀的，想想就很美好呢?！?br>
小宋說：“現(xiàn)在看生態(tài)確實很好，但是以前就不是這樣的，我們?nèi)译x村子太遠了，那時候交通不便利，沒有人家愿意把自己的女兒嫁過來，我大伯娶不到大伯媽，我媽也不是自愿嫁到我們家的。

是因為我媽有點跛腳，個子也矮，干不了什么活，沒人要，被我爺從外地買來給我爸做媳婦的，我小叔也是從宋家*搬到了大村子30歲以后才娶到我小嬸子?！?br>
小丫頭駭然：“真的嗎？

現(xiàn)在還有這種事嗎？”

賣女人？

這是什么封建**下的故事。

“我媽嫁過來以后生了西個孩子，我最大，我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

我很多年沒見過他們，不知道他們現(xiàn)在還在不在宋家*?！?br>
“??？

這樣嗎？

為什么？”

林菲菲聽出來這是個嚴肅的故事，立馬坐正。

旁聽的蘇老板早早關了水龍頭確保聽得仔細，但是身為講述者的小宋姐講到這段的時候語氣居然很平淡，她甚至都沒有抬頭，還在打價格簽。

小宋姐的聲音沒有起伏：“因為我家重男輕女，高考后我爸媽不想讓我讀大學，讓我出去打工供養(yǎng)弟弟妹妹，我不愿意所以就偷偷跑出來把戶口轉(zhuǎn)到學校，再從學校轉(zhuǎn)到安市，我現(xiàn)在自立門戶，一個人一個戶口本。

高考以后就沒回過家?！?br>
林菲菲：“……”小丫頭臉上帶著些疑惑，然后變成不可置信：“你是在給我編故事嗎？

小宋姐。”

小宋拉下黑色口罩喝了一口水：“我超級認真，這就是我的人生故事?！?br>
林菲菲站起來認真打量小宋姐的表情，看她喝完水還是一臉嚴肅沒有笑意：“你別鬧了小宋姐，我真的要完成我的實習作業(yè)啊，你好好說好不好？”

小宋姐笑了：“真的是真的，你不相信嗎？

你不相信我就不說咯?！?br>
林菲菲也笑：“小宋姐，你笑起來很好看，你平時應該多笑笑?！?br>
小宋喝完水重新把口罩戴好：“沒騙你，我說的是真的。”

林菲菲坐回位置上，再次打量小宋姐。

個子不高，頭發(fā)很長，側(cè)梳著麻花辮垂在在左邊肩上，化了淡妝，口罩幾乎遮住她的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杏眼，目光如潭，沒什么很明顯的情緒。

看到這里為止林菲菲都還帶著懷疑，首到看到她操作臺上的手。

都說看一個女人是否養(yǎng)尊處優(yōu)，只需要看她的雙手。

小宋姐長了一雙修長的，有傷痕，有皺紋，有青筋，暗沉的手。

林菲菲不是沒有見過干活的手，只是確實沒有見過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女性也有這樣一雙手。

她又皺著眉：“小宋姐，你剛剛說的真的是真的??？”

小宋察覺她的目光，伸出雙手嘆了口氣：“原來手是女人的第二張臉這句話是真的，就算我的外觀收拾得再從容手露出來還是會露餡?！?br>
“真的是真的?！?br>
小宋誠懇又認真地說。

“那你能跟我說說細節(jié)嗎？”

林菲菲說了以后意識到追問人家的隱私不太禮貌：“可以嗎？”

“細節(jié)？

我是怎么走出宋家*的細節(jié)嗎？”

林菲菲點頭：“很慘嗎？”

“確實有點慘的。”

小宋說這句話的時候帶了些笑意：“但是也沒什么不能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