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虎口裂開第三道血痕時，老槐樹正在吞咽夕陽。

暮色把十七道歪斜的刻痕染成暗紅，最深的那道裂口像極了三天前鎮(zhèn)守使馬車簾角晃動的血色紋章。

少年握緊豁口的柴刀后退半步，刀柄纏著的止血草突然滲出腥甜——那不是草汁，是順著樹皮溝壑蜿蜒而下的血。

"小墨！

藥簍要遭露水了！

"二叔沙啞的呼喊撞碎山間寂靜，驚得寒鴉撲棱棱掠過樹冠。

林墨彎腰去撿散落的紫丹參，青布衣襟掃過老槐樹根的剎那，某種溫潤的觸感突然纏住腳踝。

當他撥開腐葉層時，青銅鏡邊緣的饕餮紋刺破暮色，鏡面映出的不是少年錯愕的臉，而是整座青石鎮(zhèn)在血月下的殘影。

驚雷劈碎層云，林墨踉蹌著扶住震顫的樹干。

掌心傷口蹭在樹皮的瞬間，整棵老槐發(fā)出龍吟般的悲鳴。

青銅鏡破土而出懸浮半空，鏡框蟠龍紋路滲出真實的龍血，將方圓三丈的草木染成暗紫。

那些沾血的草葉突然瘋長，眨眼間纏住少年腳腕。

"三百年了......"陰冷的聲音裹著雷聲碾來，三個黑袍人踏著山道陰影現(xiàn)身。

為首者枯槁的手指捏著半截斷裂的煙桿，瑪瑙煙嘴上凝結的血珠折射出二叔今早出門時的笑臉。

林墨的脊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認得這些袖口翻涌的血色紋章——三天前鎮(zhèn)守使就是看到這個圖案，失手摔碎了進貢的龍泉青瓷。

"玄天鑒竟在凡胎體內(nèi)孕養(yǎng)。

"黑袍人結印的指尖泛起黑霧，青銅鏡突然灼如烙鐵，"道尊要的東..."少年猛地抓起鬼面苔拍向鏡面。

這種寄生在亂葬崗棺木上的毒菌遇熱即爆，去年他親眼見偷藥賊被炸爛半張臉。

綠霧炸開的剎那，林墨翻身滾下山崖，黑袍人的利爪撕開后背衣料，卻在觸及皮膚時被青銅幽光灼傷，腐肉焦臭混著咒罵聲追著墜落的少年。

"煉血陣己成！

整座鎮(zhèn)子都是你的陪葬！

"墜落的狂風灌滿耳膜，崖壁枯枝劃出的血珠未及滴落就被古鏡吞噬。

當林墨砸進寒潭時，鏡中血月紋路突然活過來般鉆入眉心，刺骨寒意順著潭水滲入骨髓。

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刺破夜空，他掙扎著浮出水面，看到青石鎮(zhèn)方向矗立著九座白骨虛塔——王鐵匠被鐵鏈洞穿琵琶骨懸掛塔尖，私塾先生的頭顱正在塔身化作磷火，張寡婦抱著嬰兒的**在塔基刻下血咒。

"以血為引！

以魂為柴！

"黑袍人的吟唱震動山巒，潭水突然沸騰如血。

林墨發(fā)現(xiàn)自己映在水面的倒影開始透明化，無數(shù)白骨利爪破水而出的瞬間，青銅鏡爆發(fā)出洪荒怒吼。

鏡中幻象鋪天蓋地：三十六重天闕崩塌成流星火雨，銀河倒灌之處浮現(xiàn)血色道紋，而一道與鏡紋同源的光柱正從自己腳下貫穿九幽。

某個古老的聲音在靈臺深處炸響："太初玄紋，開！

""道尊要活的！

"崖頂傳來尖嘯，林墨轉身欲逃，卻撞進一片松香浮動的云紋袖袍。

素白紙傘"唰"地展開，傘面《山河社稷圖》將血雨隔絕在外。

執(zhí)傘人垂落的銀發(fā)間綴著星屑，抬手輕點便冰封整片血潭。

少年聽到鏡面琉璃碎裂的輕響，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傘骨流轉的《洛書》卦象和"青陽"木劍上未干的血跡。

混沌中有龍吟震蕩神魂。

林墨漂浮在浩瀚星海中，西肢百骸流淌著冰冷的星河。

記憶碎片突然翻涌：五歲高燒那夜，二叔將某物埋入老槐時顫抖的雙手；每逢月圓，亂葬崗傳來的鏡面嗚咽聲；去年游方道士見到他時炸碎的羅盤...畫面最后定格在今日清晨，二叔往他懷里塞麥餅時，藏在補丁里的半截符紙突然自燃。

"太初玄紋居然提前蘇醒了。

"清冷的聲音穿透黑暗，劇痛將林墨拽回現(xiàn)實。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青石**上，九盞青銅人面燈吞吐幽藍火焰。

執(zhí)傘人正用木劍劃開他胸口皮膚，血珠未及滴落就被玄天鑒吞噬。

當劍尖觸及心口胎記時，鏡面突然映出九重禁制，其中一道正在寸寸崩裂。

**西周的《洛書》石刻逐一亮起，每塊石板上都浸透著陳年血漬。

"謝硯秋！

你敢奪道尊機緣！

"漆黑天幕驟然撕裂，九條白骨蛟龍拉著的鑾駕碾碎云層。

黑袍老者端坐血色蓮臺，身后百魂幡伸出萬千慘白手臂。

林墨懷中的玄天鑒劇烈震顫，鏡面浮現(xiàn)與老者眉心相同的血色道紋。

那些手臂突然暴漲，指尖滴落的尸水腐蝕得**青石滋滋作響。

"蒼冥老鬼，三百年前你們血魔宗屠我青陽七峰..."謝硯秋木劍挑起**中央的燈盞，火焰中浮現(xiàn)出山門被血海淹沒的幻象，"今日這道太初玄紋，就當是利錢。

"燈火暴漲的瞬間，林墨周身浮現(xiàn)三千金色鎖鏈，每根都連接著虛空星辰。

當?shù)诰疟K人面燈同時亮起，鎖鏈崩裂聲震耳欲聾。

玄天鑒化作流光沒入丹田的剎那，整座**開始崩塌。

林墨突然看清那些《洛書》石刻背面——每塊都刻著青陽宗弟子的姓名與卒年，最早的可追溯到五百年前。

"走！

"謝硯秋甩袖卷起林墨，山河傘撐開萬里云圖。

身后傳來天崩地裂的轟鳴，少年在狂風中回首，看見青石鎮(zhèn)所在的山谷正塌陷成深淵。

九座骨塔組成的猙獰巨口中，二叔殘缺的身影正在朝他奮力擺手，卻被血霧吞噬成漫天磷火。

那些磷火聚成二叔慣抽的旱煙形狀，在空中寫出"快逃"二字后徹底消散。

"他們會魂飛魄散..."少年嘶吼著想要掙脫，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帶著龍吟回響。

"記住這道血痕。

"謝硯秋指尖劃過林墨眉心，玄天鑒紋路驟然灼熱，"才能承受逆天改命的因果。

"當最后的天光被黑暗吞噬，林墨看見丹田中的古鏡映出血色星空。

某個古老的聲音在靈臺深處響起，震得周天星辰簌簌墜落："九重天禁，第一道，開。

"劇痛席卷全身，林墨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謝硯秋木劍斬開的虛空裂縫中，隱約浮現(xiàn)的三十六重玉階。

那通天之階盡頭懸浮著破碎的牌匾，"青陽宗"三個古篆正在滴落黑血，而牌匾下的尸山血海中，無數(shù)與玄天鑒相同的青銅鏡碎片正發(fā)出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