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從一片粘稠的黑暗里浮上來的。
像溺水的人掙扎著沖破水面,李梵猛地吸進一口氣——冰冷的、帶著腐爛草木和某種金屬銹蝕混合氣味的空氣,瞬間灌滿了他的胸腔。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都牽扯著五臟六腑,疼得他蜷縮起身子。
視線模糊不清,只有**扭曲晃動的暗影。
耳朵里嗡嗡作響,夾雜著一個男人低沉而急促的呼喚。
“喂……喂……!”
聲音忽遠忽近,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
“你咋不回我呢?”
李梵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瞳孔緩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晦暗的天空——那甚至不能稱之為天空,更像是濃稠的、靜止的鉛灰色顏料,低低地壓在頭頂,沒有云,沒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然后,他看到了那張俯視著自己的臉。
一個男人,三十歲上下,臉廓線條硬朗,下巴上留著沒仔細修剪的胡茬。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黑色外套,領口敞著,能看見里面深灰色的粗布衣。
頭發(fā)是黑的,但發(fā)梢處焦枯卷曲,像是被火燎過一截。
最讓李梵心頭發(fā)緊的,是男人的眼神。
那里面沒有關切,沒有焦急,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審視?
就像在評估一件物品是否還能用。
“我這是……醒了嗎?”
李梵聽到自己喉嚨里發(fā)出嘶啞的聲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男人沒回答,只是眉頭皺得更緊了些,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視,仿佛要確認什么。
幾秒鐘后,他似乎得出了結(jié)論,一言不發(fā)地彎腰,手臂穿過李梵的腋下和膝彎,首接將他打橫抱了起來。
動作談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暴。
李凡(他腦子里還固執(zhí)地殘留著這個名字)本能地想掙扎,卻發(fā)現(xiàn)身體軟得像攤泥,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男人身上傳來一股混合著汗味、塵土和某種淡淡腥氣的味道。
“我護不了你多久了。”
男人開口,聲音干澀,像砂紙摩擦木頭,“你要自己來選以后的路了?!?br>
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他便抱著李梵,轉(zhuǎn)身朝一個方向走去。
不再解釋,不再詢問,只是沉默地邁開步子。
李梵被迫仰面朝天,視線再次對上那片壓抑的灰暗天穹。
劇烈的恐慌后知后覺地涌上來,幾乎將他淹沒。
這不是他的房間天花板,不是醫(yī)院,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他最后的記憶,是熬夜刷完《一人之下》最新話,又重溫了頂上戰(zhàn)爭的剪輯視頻,手機從手里滑落,意識沉入睡眠的深?!缓缶褪乾F(xiàn)在。
穿越?
開什么玩笑!
他拼命轉(zhuǎn)動眼球,試圖看清周圍環(huán)境。
男人正行走在一片……樹林里?
可這是什么樣的樹啊!
主干粗壯得驚人,呈一種不祥的黑紫色,表皮粗糙皸裂,扭曲盤桓。
枝丫卻細長得詭異,像無數(shù)干枯的手指胡亂伸向天空,上面沒有一片葉子。
最讓人頭皮發(fā)麻的是,每棵樹的樹干中部,那扭曲的紋路天然形成了一張模糊的“臉”——空洞的凹陷像是眼窩,一道裂縫算是嘴巴,五官殘缺不全,卻透著一種無聲的、扭曲的痛苦表情。
它們沉默地矗立在昏暗的光線里,高大、畸形,散發(fā)著令人極度不適的“潦草”感,仿佛造物主在敷衍了事時隨手涂抹的噩夢涂鴉。
男人走在這些詭異的樹木之間,步伐不快,但異常平穩(wěn)。
地面是黑褐色的泥土,夾雜著碎石子,偶爾能看到**的、同樣呈現(xiàn)暗色的巖石。
光線不知從何而來,均勻而微弱,讓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濾鏡,沒有影子,或者說,影子淡得幾乎看不見。
冷。
深入骨髓的冷。
不是溫度有多低,而是一種從環(huán)境、從那些樹上滲透出來的陰冷死寂。
李梵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和眩暈。
這不是地球。
絕不可能是。
就在他試圖理清這荒謬絕倫的處境時,一股尖銳的刺痛猛地鉆進他的太陽穴!
“呃!”
他悶哼一聲,眼前陣陣發(fā)黑。
不是物理的疼痛,更像是有無數(shù)細碎的、冰涼的碎片強行擠進他的腦海。
畫面、聲音、零散的認知……洶涌澎湃,瞬間沖刷過他原有的記憶堤壩。
黑牙樹……永暗荒蕪邊緣常見樹種……樹干擬人面,成熟期口部裂開呈黑齒狀,故名……夜間危險度增高……開悟……十六歲……靈魂完整……天地共鳴……唯一出路……李梵……我的名字……十六歲……北垣鎮(zhèn)……父親李來鋒……今天……是開悟試煉的日子……他們……給我的水……味道不對……頭好暈……爹……混亂的信息流中,一個少年短暫一生的碎片飛速閃過:艱苦卻充滿期待的訓練,同齡人嫉妒或崇拜的目光,父親沉默卻堅實的背影,還有最后時刻,幾個所謂“朋友”遞來的那碗水,以及喝下后天旋地轉(zhuǎn)的黑暗……原主的記憶,像是沉船最后的殘骸,浮出了意識的海面,與他這個異界來客的靈魂粗暴地拼接在一起。
穿越……真的發(fā)生了。
不是游戲,不是夢。
他,李凡(現(xiàn)在必須叫李梵了),一個普通的現(xiàn)代青年,因為一次熬夜,魂穿到了這個詭異莫測的世界,頂替了一個剛剛被人暗算、可能己經(jīng)魂飛魄散的少年身體。
“手機……剛買的……”一個無比荒誕又無比真切的念頭冒出來,讓他幾乎想苦笑,卻被喉嚨里的鐵銹味噎住。
可憐他那剛到手沒多久的新手機,還有沒通關的游戲,沒追完的番,沒付尾款的購物車……一切都戛然而止, replaced *y 黑牙樹、開悟、永暗荒蕪,和一個抱著他、聲稱“護不了多久”的陌生父親。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慌褪去后,一種冰冷的麻木蔓延開來。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不是認命,而是試圖在這驚濤駭浪中抓住一塊浮木——理智。
必須冷靜。
必須弄清楚現(xiàn)狀。
根據(jù)融合的記憶,這身體的原主是個公認的天才,身體素質(zhì)遠超同齡,是本次開悟的種子選手,也因此遭人嫉恨,被下藥暗算。
而今天,就是他年滿十六歲,進行“開悟試煉”的關鍵日子。
錯過今天,前途盡毀。
所以,這個叫李來鋒的男人,是在救他。
搶在最后時限前,帶他去進行開悟。
那么,開悟到底是什么?
記憶里只有模糊的概念:與靈魂、天地感悟有關,是這個世界人類獲得力量、對抗外界詭異的唯一途徑。
具體形式,未知。
風險,未知。
金手指呢?
穿越者標配的金手指在哪里?
李梵絕望地內(nèi)視自身,除了虛弱、寒冷和腦海中兩份記憶碰撞的余痛,一無所獲。
難道就是這具還算強健的十六歲身體,和腦子里那些屬于“李凡”的、關于《一人之下》道家修行和《海賊王》霸氣的“知識”?
在這些詭異的黑牙樹面前,那些漫畫和動漫里的概念,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男人(父親李來鋒)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李梵重新睜開眼,發(fā)現(xiàn)他們己來到林間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
地面相對平整,中央有一塊半人高的、表面光滑的暗色巨石,像是經(jīng)過無數(shù)次的打磨。
巨石周圍,散落著幾塊較小的石塊,排列似乎有些規(guī)律。
李來鋒終于低頭看了他一眼,那深邃的眼眸里疲憊依舊,卻似乎多了點別的、更復雜的東西。
他走到巨石邊,沒有將李梵放下,而是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讓他能靠坐在巨石旁。
“醒了就好?!?br>
李來鋒的聲音依然沒什么溫度,但李梵聽出了一絲極細微的放松,“再晚半刻,我也沒辦法?!?br>
李梵張了張嘴,喉嚨干澀:“爹……”稱呼一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男人為爹,感覺極其怪異,但記憶的情感殘留和當下的處境,讓他別無選擇。
“嗯?!?br>
李來鋒應了一聲,算是承認了這個關系。
他轉(zhuǎn)身,背對李梵,面朝著來時的那片黑牙樹林,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cè),但李梵注意到,他食指和中指的指節(jié)微微繃緊。
“我們……到了?”
李梵靠著冰冷的石頭,環(huán)視這片空地。
這里就是進行開悟的地方?
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比林子其他地方更讓人不安——太安靜了,連之前隱約能感受到的、屬于樹林的那種“低語”般的窸窣感都消失了。
“到了。”
李來鋒頭也不回,“但時間還沒到。
日落時分,才是契機?!?br>
他頓了頓,“也是它們最活躍的時候。”
它們?
李梵心頭一凜,下意識地看向那片黑牙樹林。
昏暗的光線下,那些樹干上扭曲的人臉似乎更加清晰了,空洞的“眼窩”仿佛正靜靜地注視著空地中的兩人。
一種微妙的、被窺視的感覺,如冰冷的蛛網(wǎng),悄然爬上李梵的脊背。
李來鋒忽然側(cè)過半邊臉,下頜線繃得冷硬:“記住,待會兒無論發(fā)生什么,看到什么,聽到什么,守住你的心神。
你的靈魂……和別人的不一樣。
這是禍,也可能是你唯一的生機。”
說完,他不再言語,像一尊沉默的礁石,矗立在李梵與那片愈發(fā)幽深的樹林之間。
李梵靠在石頭上,冰冷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物傳來。
身體的虛弱感還在,但原主那強健體魄的底子正在慢慢發(fā)揮作用,力氣一點點恢復。
他深吸一口那冰冷渾濁的空氣,試圖壓下翻騰的心緒。
父親的話,黑牙樹的注視,記憶中關于“開悟”的碎片,以及自己這個異界靈魂的真相……所有的線頭纏繞在一起,指向一個即將到來的、未知的儀式。
而他能依靠的,似乎只有這具身體,腦子里那些“不靠譜”的現(xiàn)代知識,以及……他看了一眼李來鋒寬闊而沉默的背影。
以及這個神秘、疲憊、似乎隱瞞著無數(shù)秘密的“父親”。
日落時分。
李梵抬起頭,望向那片永恒灰暗的天穹。
那里,依舊沒有太陽的蹤影,但灰暗的色調(diào),似乎正在不可逆轉(zhuǎn)地、緩緩地……加深。
空地的邊緣,最近的那棵黑牙樹樹干上,那張模糊人臉的口部裂縫,似乎微微擴張了一絲,露出里面更深沉的黑暗。
像是一張無聲獰笑的嘴,正準備擇人而噬。
(第一章 完)
精彩片段
李梵李來鋒是《幽世行者》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空江夜雪時”充分發(fā)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chuàng)意,以下是內(nèi)容概括:意識是從一片粘稠的黑暗里浮上來的。像溺水的人掙扎著沖破水面,李梵猛地吸進一口氣——冰冷的、帶著腐爛草木和某種金屬銹蝕混合氣味的空氣,瞬間灌滿了他的胸腔。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都牽扯著五臟六腑,疼得他蜷縮起身子。視線模糊不清,只有大片扭曲晃動的暗影。耳朵里嗡嗡作響,夾雜著一個男人低沉而急促的呼喚。“喂……喂……!”聲音忽遠忽近,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澳阏Σ换匚夷??”李梵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瞳孔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