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如同銹蝕的鋸子在骨頭上來回拉扯，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胸腔深處那灼燒般的痛楚。

緊隨而至的，是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從這具破敗的身軀里咳出來，只留下一個空洞的皮囊。

冷。

徹骨的寒意無孔不入，滲透單薄的舊棉絮，鉆進(jìn)每一寸肌膚，凍結(jié)血液，麻痹神經(jīng)。

屋外風(fēng)雨交加，殘破的窗欞發(fā)出“嗚嗚”的悲鳴，如同瀕死者的哀嚎。

屋頂?shù)哪程幵诼┯辏未穑未?，雨水?zhí)著地敲打在床腳邊的一個豁口瓦罐上，也敲打在林晏瀕臨崩潰的意識邊緣。

意識如同沉入冰海，時而模糊，時而被劇痛狠狠拽回。

這不是……我的身體。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了混沌的思緒。

林晏猛地想睜開眼，眼皮卻重若千斤，只能勉強(qiáng)掀開一條縫隙。

昏暗的光線下，映入眼簾的是土**的、斑駁脫落的墻壁，上面胡亂糊著幾張發(fā)黃、卷邊的舊紙，字跡早己無法辨認(rèn)。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濃重的霉味、揮之不去的草藥苦澀，還有一種……貧窮特有的、帶著絕望的酸腐氣息。

陌生的環(huán)境。

劇痛的身體。

以及……腦海中如同潮水般涌現(xiàn)的、屬于另一個靈魂的、支離破碎的記憶……林晏，字少游，年方十六，江寧縣城外柳溪村寒門學(xué)子。

自幼失*，母親早逝，由祖母含辛茹苦拉扯長大。

家徒西壁，唯有薄田兩畝，全靠祖母替人縫補(bǔ)漿洗，換取些微薄收入，勉強(qiáng)糊口。

原身聰慧，十年寒窗，懸梁刺股，心中唯一的執(zhí)念，便是通過科舉，改變命運(yùn)，讓一生勞苦的祖母能安享晚年。

然而，就在三天前，縣試這個決定命運(yùn)的關(guān)口即將到來之際，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將這個滿懷希望的少年徹底擊倒。

高燒不退，咳喘不止，短短三日，便己油盡燈枯……最終，被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jì)的、同名同姓的靈魂，悄然取代。

嘉靖十二年。

當(dāng)這個年份如同烙印般浮現(xiàn)在腦海中時，林晏的心，徹底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大明王朝。

那個歷史上以皇帝沉迷修仙、權(quán)臣迭起、內(nèi)憂外患并存而著稱的時代。

他竟然……穿越了？

還穿到了這么一個家徒西壁、重病纏身、看起來活不過幾天的倒霉蛋身上？！

真是……諷刺。

一種混雜著荒謬、絕望和一絲自嘲的苦澀，在心底蔓延。

他試著動動手指，卻發(fā)現(xiàn)連這點(diǎn)力氣都難以凝聚。

身體的虛弱超乎想象，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一個破舊的風(fēng)箱，喉嚨干澀發(fā)*，仿佛有砂紙?jiān)谀Σ痢?br>
“咳……咳咳……咳咳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他不由自主地蜷縮起身子，感覺胸腔都要炸裂開來。

每一次震動，都讓腦袋里**似的疼。

“晏兒……我的晏兒……你醒了？”

一個蒼老而虛弱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關(guān)切和幾分壓抑的驚喜，斷斷續(xù)續(xù)地傳來。

誰？

……哦，是奶奶。

記憶的碎片自動浮現(xiàn)。

緊接著，一雙粗糙、布滿老繭、卻又異常溫暖的手，輕輕撫上了他的額頭。

“……奶……奶……”林晏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兩個音節(jié)，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感受到那雙手的溫暖，他心中那份屬于現(xiàn)代靈魂的疏離感，竟然被這具身體殘留的孺慕之情沖淡了幾分。

“哎！

奶奶在，奶奶在呢！”

祖母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哭腔，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額頭上的冷汗，“燒……好像退了點(diǎn)……老天保佑！

祖宗保佑?。?br>
晏兒，你可千萬不能有事！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讓奶奶……奶奶可怎么活啊……”聽著老人真切的哽咽，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關(guān)愛，林晏的心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繼承了這具身體，似乎……也繼承了它所承載的情感和責(zé)任。

“奶……奶，我……我沒事……”他用盡全力，試圖安慰老人。

“還說沒事！

都咳成這樣了！”

祖母的聲音里全是心疼。

她顫巍巍地端過床頭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來，晏兒，奶奶剛給你熬的米湯，你喝點(diǎn)，潤潤嗓子，也能……填填肚子。”

米湯？

林晏偏過頭，借著窗欞縫隙透進(jìn)來的微光，看到碗里那稀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液體，上面孤零零地飄著幾粒碎米。

生活的窘迫，如此具體而冷酷地展現(xiàn)在眼前。

祖母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上半身，用一個木勺，一勺一勺地喂他。

溫?zé)岬拿诇^干裂的喉嚨，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卻絲毫無法緩解身體深處的虛弱和疼痛。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具身體的生機(jī)正在飛速流逝。

高燒、咳喘、虛弱……種種癥狀疊加在一起，絕非一場普通的風(fēng)寒那么簡單。

記憶碎片再次翻涌。

原身在病倒前，曾與人發(fā)生過爭執(zhí)……是與那個同村的富家子弟王紹！

被推倒在地……之后不久，便開始發(fā)病，病勢來得異常兇猛！

巧合？

還是……陰謀？

一個寒門學(xué)子，在即將參加關(guān)鍵的縣試前夕，突然染上如此蹊蹺的重病……林晏的眼中閃過一絲現(xiàn)代人特有的警惕和冷靜的思考。

思緒紛亂間，祖母己經(jīng)喂完了小半碗米湯。

她放下碗，替林晏掖了掖被角，枯瘦的手指拂過他汗?jié)竦念~發(fā)。

“晏兒，安心養(yǎng)病，什么都別想。

縣試……縣試不急，身子要緊。

等你病好了，明年再去考也是一樣的?！?br>
祖母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強(qiáng)作的寬慰。

縣試。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刺中了林晏緊繃的神經(jīng)。

原身十年寒窗，所求就是這一搏！

而且，祖母的身體……他剛才分明聽到她也在壓抑著咳嗽！

她……又能支撐多久？

他沒有“明年”了！

這具身體，恐怕連下個月都撐不到！

而這位唯一真心待他的老人，他也必須守護(hù)！

“不……”林晏搖了搖頭，眼神中第一次真正凝聚起光芒，那是屬于他自己靈魂的堅(jiān)韌，“奶……奶，縣試……我……咳咳……我必須去……胡鬧！”

祖母的聲音陡然嚴(yán)厲起來，“你都病成這樣了，還怎么去**？

考場那種地方，人多雜亂，你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聽***話，好好養(yǎng)?。　?br>
林晏沒有再爭辯。

他知道，以現(xiàn)在的情況，爭辯毫無意義。

他只是默默地閉上眼，感受著體內(nèi)如跗骨之蛆般的病痛，以及那份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絕望。

家徒西壁，重病纏身，前途渺茫，甚至可能身陷陰謀……這就是他的開局嗎？

嘉靖十二年的大明朝，對他這個異世孤魂而言，不是什么充滿機(jī)遇的新生，而是一個冰冷、殘酷的煉獄。

雨聲、風(fēng)聲、咳嗽聲、祖母壓抑的啜泣聲，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曲絕望的交響。

但，就在這無邊黑暗與絕望的深處，一絲微弱卻又頑強(qiáng)的火苗，悄然點(diǎn)燃。

他經(jīng)歷過現(xiàn)代社會的磨礪，見識過人心的復(fù)雜，也懂得生存的不易。

他不想死，更不能死在這里！

活下去！

無論付出什么代價，無論前路多么艱難，必須活下去！

為了自己，也為了這位在寒夜中給予他唯一溫暖的老人。

林晏的手指，在粗糙的床板上，微微蜷縮了一下，仿佛要抓住那一線渺茫的生機(j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