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冬日。

陽光是冷的。

風(fēng)像刀子一樣往人臉上割。

呼嘯的冷風(fēng)，吹到厚重的門板前，打了個旋兒，瞬間偃旗息鼓。

“我和你拼了……”桑南正要把那個家暴女兒的**推下樓，手卻被人握住。

手上傳來的溫軟觸感，激起她全身的雞皮疙瘩。

她像刺猬一樣甩開手上的束縛，人卻失控往下墜落。

強烈的失重感讓桑南身體劇烈地彈動了一下。

“芝芝，芝芝……”耳邊傳來女人輕輕軟軟的呼喚。

桑南睜開眼，一張冷艷的臉龐映入眼簾。

她的雙手正被女人輕握在掌心。

女人一雙彎彎的柳葉眉淡淡地蹙著。

桑南一時分不清這是現(xiàn)實還是夢境。

桌邊大圓鏡子映著她稚嫩的臉，略顯呆滯。

路清淺伸手探了探趙芝芝的額頭，見溫度正常，松了口氣。

她放下手中的鞋墊，捏了捏小姑娘呆呆的臉蛋，心疼道：“芝芝，是做噩夢了嗎？

別怕，媽媽在這……”臉上溫?zé)岬挠|感，徹底喚醒了桑南。

是了，她現(xiàn)在是趙芝芝，不再是前世一生凄慘的桑南。

桑南是誰？

桑南是紅蕖村貧困戶桑順根最小的女兒。

懦弱膽小又自卑。

趙芝芝是誰？

那可是村里有名的萬元戶獨女，有顏有錢有性格。

脾氣不咋滴，驕橫跋扈得厲害。

這幾天，她一首昏昏沉沉，醒醒睡睡，現(xiàn)下卻才真的清醒過來。

望著眼前年輕婦人，瞧見她眼里的憂色幾乎溢出來，她努力笑笑，“媽，我渴了?！?br>
桑南表面平靜地接受了自己成為趙芝芝的事實。

許是老天也見不得她上世太悲慘，才憐憫她？！

換個人生，又何懼！

只是她絕對不會讓前世的悲劇再在如今的桑男身上重演。

路清淺忙不迭地倒杯水，用手心試了試溫度，然后遞給她溫聲道：“喝吧，不燙?！?br>
桑南接過水缸的時候，莫名有些心虛，面對路清淺溺愛的目光，有些不太敢首視。

趁著喝水的功夫，她偷偷打量了一下西周。

雪白的墻壁，貼著幾張年代海報，仿紅木的茶幾上鋪著手工鉤織的桌布，陽光透過拉開的窗簾斜**來。

光打在桌前的日歷上，1983年12月25日幾個黑色數(shù)字格外的顯眼。

這一年，桑南12歲，趙芝芝也12歲。

半生歸來，歸零重啟。

桑南看著這雙稚嫩的雙手，自嘲地笑了笑，將水缸放在桌上。

想到以前的自己，眼里流露出一絲冷厲。

路清淺納悶，平時趙芝芝不論是磕到碰到還是生個小病，總會鬧得人不得安生，哪有像現(xiàn)在這樣文靜的時候。

她小心地問：“芝芝，頭還疼嗎？”

桑南收回目光，望著漂亮的小婦人搖搖頭道：“媽，我沒事，就是有些餓。”

路清淺粲然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可不是該餓了，你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

想吃什么，媽媽給你做?！?br>
路清淺是下鄉(xiāng)知青，口音帶著點她那個地方的吳儂軟語，再加上她語調(diào)溫柔，讓人不自覺的心生親近。

“雞蛋羹。”

桑南的語氣里帶著點小心翼翼。

沒過多久，一勺軟軟的雞蛋羹被喂進桑南嘴里，熱乎乎的雞蛋羹順著咽喉暖進胃里，驅(qū)散了寒氣。

吃著吃著，一滴眼淚砸進鐵勺。

前世的桑家，是村里有名的貧困戶。

不僅窮，還重男輕女的厲害。

雞蛋都是留著給年幼的寶貝疙瘩弟弟吃的，家里幾個女兒是不碰都不能碰的。

曾經(jīng)桑南從雞窩里偷著生吃了一個，被她爸發(fā)現(xiàn)，狠狠打了一頓。

路清淺瞧見她突然泛紅的眼眶，心里一疼，“不就一個雞蛋羹嗎，哪還值得你掉眼淚?！?br>
她伸手擦拭掉趙芝芝的淚水，又輕聲問：“還有沒有什么想吃的？

吃不吃排骨？

還熱著呢！”

排骨是趙芝芝她爸一大早買好的，路清淺一早就燉著，就為了女兒醒來能喝一口熱湯。

她話剛說完，就被床上的小姑娘一把抱住。

小姑娘抵在她肩上，眼淚橫流。

桑南心里酸澀的厲害，她前一生娘不親，爹不愛，僅僅有的一次被偏愛，還讓人給賣進了大山。

猛地被人這么關(guān)心，心臟像被酸水泡過一樣，酸酸脹脹的。

路清淺連忙抱住趙芝芝，手掌輕拍她后心，“不哭啊囡囡，想吃什么咱就買什么，不哭啊……”桑南哭聲漸小，路清淺卻越想越氣，要不是有人故意往芝芝脖頸里塞雪，芝芝怎么可能病這么多天？

想到芝芝回來那天后背濕漉漉的全是雪，路清淺柳眉一豎，漂亮的臉蛋上紅艷艷一片，生氣質(zhì)問：“芝芝，到底是哪個**往你脖子里灌雪？”

桑南心里一涼，憶起那年冬天。

那年的雪下的很大，不多時操場就堆了厚厚一片。

放學(xué)后，同學(xué)們都約好了似的去了操場打雪仗，就連平時不愛參加集體活動的趙芝芝也來了。

趙芝芝驕橫跋扈是出了名的，桑南不知惹到了她哪里，從小學(xué)開始她就對桑南處處刁難。

趁著操場上雪球亂飛，人員混亂，桑南找機會偷偷往趙芝芝脖頸里塞了好幾把雪。

算報了以往她欺負(fù)自己之仇。

那一年冬天雖然冷，但也是桑南最開心的一年冬天。

“小兔崽子，別讓我逮著！”

路清淺的一句話讓桑南的心再一涼。

路清淺是誰，她可是從城里下鄉(xiāng)來的高知文化人，從沒說過一句重話，罵過一次人。

可見這次是真被氣狠了。

桑南擦掉眼淚，抬起頭，抱著她晃了晃，訕訕道：“人太多，我不記得了。

我這不好好的嘛，己經(jīng)沒事了，好媽媽別生氣了！”

她眨巴著眼睛乖巧極了。

路清淺被她哄開心了，想起一事，提醒道：“我趕集回來的時候，看見一群小孩在河里滑冰，多危險，你可不許去啊……”滑冰？

桑南腦子一懵。

她想起來了，她前世那個寶貝疙瘩弟弟小時候不就是掉進過冰窟窿嗎？

最后人是救回來了，但生了好大一場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不說，還倒欠一**債。

就連桑南自己，也落得個沒看顧好弟弟之責(zé)，被全家人責(zé)怪，被桑爸用牛鞭鞭笞。

桑南從小因為這個弟弟沒少挨打，所以對這個弟弟并沒有多深厚的感情。

但，她被第二次嫁人的時候，這個不成器的弟弟卻哭著偷偷給她塞了一百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