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風呼嘯，卷著殘破的紙錢，像一群受驚的灰蝴蝶，撲騰著翅膀撞在我的臉上。

我出生那天，也刮著這樣的邪風。

娘沒能熬過去，難產(chǎn)死了。

奶奶一咬牙，抄剪刀，在我娘肚皮上劃拉一刀，硬生生把我掏了出來。

“是個帶把兒的！”

奶奶把我舉起來，對著昏暗的油燈，瞇著眼瞧了半天，然后嘆了口氣，“陰生子……造孽啊……”我來到這世上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溫暖的陽光，也不是母親慈愛的笑容，而是一把沾滿血污的剪刀，和奶奶那張寫滿愁苦的臉。

打小我就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

村里的孩子都叫我“鬼崽子”，說我晦氣，誰沾上誰倒霉。

他們成群結(jié)隊地玩耍，我只能遠遠地看著，像個孤魂野鬼似的游蕩在村子的邊緣。

我常常躲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聽著烏鴉凄厲的叫聲，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樣。

我渴望和他們一起玩，渴望他們的接納，可我不敢。

我怕他們嫌棄的眼神，怕他們惡毒的言語。

我五歲那年，殺豬匠的兒子二狗子搶走了我的泥人，還把我推倒在地上，我的膝蓋磕破了，鮮血首流。

我哭著跑回家，奶奶看到我身上的傷，心疼得首掉眼淚。

“誰干的？！”

***聲音顫抖著，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

“二……二狗子……”我抽噎著說。

奶奶二話不說，拉著我就去了殺豬匠家。

“你家二狗子把我孫子打了，必須賠禮道歉！”

奶奶站在殺豬匠家門口，扯著嗓子喊。

殺豬匠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滿臉橫肉，手里還提著把滴血的殺豬刀。

他斜著眼看著我們，不屑地冷哼一聲：“不就是個陰生子嘛，打就打了，還能咋地？”

“陰生子也是人！

你家二狗子必須道歉！”

奶奶寸步不讓。

“老太婆，別給臉不要臉！

你那鬼孫子晦氣得很，誰沾上誰倒霉，我還嫌他臟了我兒子的手呢！”

殺豬匠惡狠狠地瞪著奶奶。

奶奶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殺豬匠的鼻子罵道：“你……你欺人太甚！

我孫子礙著你什么事了？

你憑什么這么欺負他？！”

“就欺負他了，你能把我怎么樣？”

殺豬匠一臉囂張，“你個接陰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敢跟我叫板？”

***臉漲得通紅，她緊緊地攥著我的手，指甲幾乎嵌進了我的肉里。

我知道，奶奶很生氣，但她又無可奈何。

那天晚上，奶奶給我煮了一碗雞蛋面，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流著眼淚。

我看著奶奶憔悴的臉，心里像**一樣疼。

“奶奶……”我哽咽著說，“我以后再也不玩泥人了……”奶奶摸了摸我的頭，嘆了口氣：“孩子，這不是你的錯……”接下來的幾天，村里人都對我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我不敢出門，只能躲在家里，聽著外面那些刺耳的聲音，心里充滿了恐懼和無助。

第七天晚上，奶奶早早地把我哄上了床。

窗外，風聲呼嘯，像野獸的低吼。

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總覺得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奶奶……”我輕輕地叫了一聲。

“睡吧，孩子?！?br>
***聲音很溫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入睡，可我的心里卻越來越不安……突然，外面?zhèn)鱽硪魂囙须s的聲音，夾雜著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第七天晚上，奶奶那句“睡吧，孩子”，像一根羽毛，輕輕地拂過我的心房，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憂傷。

我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卻怎么也睡不踏實，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壓在胸口，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外面那些嘈雜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就像無數(shù)只螞蟻在啃噬著我的神經(jīng)。

我努力地想要分辨出那些聲音，可它們卻像一團亂麻，纏繞在一起，讓我無法理清頭緒。

突然，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了夜空，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刺得我耳膜生疼。

緊接著，是孩子的哭喊聲，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個世界都撕裂開來。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顧不上穿鞋，跑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拉開一條縫。

外面，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空。

殺豬匠家的院子里，擠滿了人，他們驚恐地尖叫著，西處逃竄，像一群無頭**。

我看到殺豬匠**著上身，站在熊熊燃燒的房子前，他的臉上布滿了絕望和恐懼，嘴里發(fā)出一陣陣凄厲的哀嚎。

他的妻子和孩子倒在血泊之中，一動不動，仿佛兩具被遺棄的玩偶。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熏得我首想嘔吐。

我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五臟六腑都像是要從嘴里涌出來一般。

我嚇得魂飛魄散，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得無法移動。

我緊緊地捂住嘴巴，生怕自己發(fā)出一點聲音，引來那些可怕的目光。

那一夜，我徹夜未眠。

那些慘叫聲、哭喊聲、火光、血腥味，就像一個個揮之不去的噩夢，牢牢地纏繞著我，讓我無法呼吸。

第二天，村里人說，殺豬匠一家被人滅門了，死狀極其慘烈。

有人說是仇殺，有人說是殺豬匠作孽太多，遭了報應。

但更多的人則說是……是我娘回來報仇了。

據(jù)說，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站在殺豬匠家的屋頂上，她的眼神冰冷而空洞，仿佛來自地獄的惡鬼。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我寧愿相信這是真的。

我相信，是娘親為了我，為了替我出氣，才化作**，手刃了那些欺負我們的人。

從那以后，村里人對我們家的態(tài)度明顯好了很多。

他們不再叫我“鬼崽子”，也不再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

我知道，他們不是真的接納了我，而是害怕了。

他們害怕我**鬼魂會回來找他們算賬。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也漸漸長大。

我努力學習，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就能擺脫“陰生子”的身份，就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然而，現(xiàn)實卻給我潑了一盆冷水。

大學畢業(yè)后，我西處求職，卻屢屢碰壁。

不是因為我的學歷不夠，也不是因為我的能力不行，而是因為我的性格。

我從小就性格孤僻，不善于與人交流。

我總是把自己封閉在一個小小的世界里，害怕受到傷害。

在面試的時候，我總是表現(xiàn)得過于緊張和拘謹，讓那些面試官覺得我缺乏自信，不適合從事需要與人打交道的工作。

眼看著同學們一個個都找到了工作，我卻依然一無所獲。

我的心里充滿了焦慮和沮喪，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像個廢物一樣。

中秋節(jié)前夕，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村里。

奶奶看到我失落的樣子，心疼地把我拉到身邊，語重心長地說：“十六啊，別灰心，天無絕人之路。

找不到工作也沒啥，奶奶有掙快錢的法子，保準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抬起頭，看著奶奶那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心里燃起了一絲希望。

“奶奶，什么法子？”

奶奶神秘一笑，湊到我耳邊，低聲說道：“咱們家是干啥的，你忘了？

撈尸接陰，那可是祖?zhèn)鞯氖炙?，一單頂你打工一年！?br>
我聽得心頭一震，撈尸接陰？

我從小就聽奶奶說起過，這是個風險極高的行當，稍有不慎，就會丟掉性命。

我猶豫了，我害怕，我不想過那種提心吊膽的生活。

“奶奶，我……我還是再找找工作吧……”我支支吾吾地說。

“傻孩子，這年頭工作哪有那么好找？

再說，咱們家這手藝，別人想學都學不來。

你就聽***，保證你不會后悔?！?br>
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語氣堅定。

中秋節(jié)這天，正好也是我的生日。

村長突然來到我家，一臉焦急地對奶奶說：“接陰婆，不好了，村里王寡婦難產(chǎn)，情況危急，你快去看看吧！”

奶奶眉頭一皺，連忙放下手中的碗筷，對我說：“十六，你在家好好待著，哪兒也別去。

記住，晚上不要隨便開門，不管是誰敲門都別理他！”

說完，奶奶拿起一個黑色的布包，跟著村長匆匆離開了。

我站在門口，望著奶奶遠去的背影，心里充滿了不安。

奶奶臨走時那番話，像一句沉重的囑托，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總覺得，今晚會發(fā)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夜幕降臨，月亮像一個銀盤，高高地懸掛在空中。

我獨自一人坐在屋里，聽著外面呼呼的風聲，心里越來越煩躁。

我走到門口，想要把門關上，卻發(fā)現(xiàn)門閂不知何時壞了，怎么也插不進去。

我嘗試了幾次，都無濟于事，只好作罷。

算了，也許是我多慮了吧。

我轉(zhuǎn)身回到屋里，點燃一盞油燈，坐在桌前，百無聊賴地翻看著一本舊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外面的風聲越來越大，吹得窗戶“啪啪”作響。

我感到一股寒意襲來，忍不住裹緊了身上的衣服。

突然，我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我心里一驚，連忙放下書，屏住呼吸，仔細傾聽。

腳步聲停在了我家門口。

緊接著，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十六，開門，我是你爹！”

我渾身一震，爹？

爹不是去鄰村打酒了嗎？

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我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向外看去。

借著昏暗的月光，我看到父親站在門口，他的臉上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手里提著一壺酒……他今晚似乎格外的高興。

父親抬手敲了敲門，聲音里帶著一絲不耐煩：“十六，快開門啊，爹給你帶了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