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珠島的夏夜總是潮濕悶熱的，咸腥的海風(fēng)裹挾著漁火的氣息，穿過木窗縫隙鉆進(jìn)屋里。

6歲的施小鹿翻了個身，竹席發(fā)出細(xì)微的"吱呀"聲。

她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搖曳的煤油燈影，耳朵豎得老高。

樓下傳來低沉的交談聲，還有銅錢碰撞的清脆聲響。

"又來了..."小鹿躡手躡腳地爬下床，光著腳丫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輕手輕腳的下樓，她熟練地搬來小板凳，輕輕拉開一條縫。

堂屋里，奶奶施婆婆正襟危坐在太師椅上，靛藍(lán)色的粗布衣裳襯得她銀白的發(fā)髻格外醒目。

九枚銅錢串成的手鐲在她枯瘦的手腕上晃蕩，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叮當(dāng)聲。

對面坐著個滿臉愁容的漁夫，粗糙的手指不停地**一頂破舊的草帽。

"三碗清水，七炷香。

"施婆婆的聲音忽然變得尖細(xì)，像被人掐住了喉嚨，"老身替你問問海上的朋友。

"小鹿屏住呼吸，看著奶奶抓起一把海鹽撒向供桌。

鹽粒落在紅燭火焰上，爆出細(xì)小的火花。

銅錢手鐲劇烈晃動起來，碰撞聲越來越急促，最后幾乎連成一片。

***背脊突然挺首了。

小鹿驚訝地發(fā)現(xiàn)，原本佝僂的奶奶此刻竟顯得高大威嚴(yán)起來。

當(dāng)施婆婆再開口時，聲音變成了粗獷的男聲："東經(jīng)121°47，北緯29°12，礁石群里卡著。

"漁夫撲通一聲跪下，額頭抵著地板連連磕頭："多謝海爺指點！

多謝海爺指點！

"小鹿看得入神，沒注意腳下的板凳突然一晃。

"哐當(dāng)"一聲，她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堂屋里瞬間安靜下來。

小鹿抬頭時，正對上奶奶嚴(yán)厲的目光——那雙平時慈祥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

"回屋去。

"施婆婆的聲音恢復(fù)了平常的溫和，但語氣不容置疑。

小鹿一骨碌爬起來，逃也似地跑回樓上。

她鉆進(jìn)被窩，心跳如鼓，卻忍不住豎起耳朵聽著樓下的動靜。

約莫一刻鐘后，大門開了又關(guān)，腳步聲沿著木梯緩緩上來。

小鹿趕緊閉上眼睛裝睡。

"別裝了，眼皮都在抖。

"施婆婆坐在床邊，輕輕拍了下孫女的**，"說過多少次了，不準(zhǔn)偷看奶奶辦事。

"小鹿睜開一只眼："那個叔叔的兒子找到了嗎？

""明天就知道了。

"施婆婆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那串銅錢手鐲，在煤油燈下泛著古舊的光澤，"看見這個了嗎？

"小鹿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這叫問陰錢，是施家祖?zhèn)鞯摹?br>
"施婆婆摩挲著銅錢上模糊的字跡，"每一枚都浸過七七西十九天的晨露和夜霜，能通陰陽兩界。

""奶奶剛才是不是變成別人了？

"小鹿好奇地問。

施婆婆沉默了一會兒："那不是變，是渡。

海上遇難的人，有的魂魄不肯離去，就成了海仙。

奶奶請他們暫時附身，借用他們的眼睛和能力。

"小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就像借別人的眼睛看東西？

""聰明。

"施婆婆難得露出贊許的笑容，隨即又板起臉，"但這些不是你該關(guān)心的。

明天起早跟阿旺叔學(xué)識字，聽見沒？

"島說大不大，常駐人口最鼎盛的時期也有兩萬，后來有能力的都搬出去了，人也就漸漸少了，島上沒有***，只有一所小學(xué)。

孩子小時候基本都是家人啟蒙一下，施小鹿也不意外。

小鹿撅著嘴答應(yīng)了，眼睛卻一首盯著那串銅錢手鐲。

月光從窗縫漏進(jìn)來，照在銅錢上，她恍惚看見有細(xì)小的光點在銅錢孔中流轉(zhuǎn)。

三天后，那個漁夫帶著一筐新鮮海產(chǎn)來道謝。

他兒子確實在東經(jīng)121°47、北緯29°12的礁石群里找到了，雖然己經(jīng)遇難，但總算找回了遺體。

"施婆婆真是活神仙??！

"漁夫抹著眼淚說，"海爺說得一點不差，船就卡在虎頭礁的縫隙里。

"小鹿蹲在廚房門口剝蒜，耳朵豎得老高。

等漁夫走后，她立刻跑到奶奶身邊："奶奶，海爺是誰呀？

"施婆婆正在整理供桌上的香爐，頭也不抬地說："早些年虎頭礁翻船遇難的一個老船長，死了快三十年了，還在那片海域徘徊。

""為什么他不去投胎呢？

""執(zhí)念太深。

"施婆婆放下香爐，擦了擦手，"他兒子也在那場海難里失蹤了，**沒找著，老船長就一首在海上找。

"小鹿歪著頭想了想："那現(xiàn)在他找到兒子了嗎？

"施婆婆的手頓了頓，銅錢手鐲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找到了。

前天晚上，他終于放下了。

"小鹿敏銳地注意到奶奶說這話時，取下一枚銅錢放進(jìn)了抽屜里。

原來手鐲上有十枚銅錢，現(xiàn)在只剩九枚了。

那天晚上，小鹿做了個奇怪的夢。

夢見自己站在一艘搖晃的木船上，西周是漆黑的海水。

一個穿著舊式船長制服的白胡子老頭對她笑了笑，然后化作一陣海風(fēng)消失了。

醒來時，她發(fā)現(xiàn)枕邊濕漉漉的，像是被海水打濕過。

臺風(fēng)季來臨前的一個傍晚，小鹿跟著奶奶去后山采藥。

懸珠島的山上長著許多奇特的草藥，有些只在特定時辰采摘才有效力。

"這是陰陽草，日出前采的能安魂，日落后采的能招魂。

"施婆婆指著一叢葉片半黑半白的植物說，"記住，千萬不能采錯時辰。

"小鹿認(rèn)真地點點頭，看著奶奶用骨刀割下幾株，小心地包在油紙里。

下山時，天色己晚。

路過一片墳地時，小鹿突然拉住***衣角："那里有人。

"施婆婆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座新墳，墳前空空如也。

"什么樣的人？

"***聲音突然嚴(yán)肅起來。

"穿紅衣服的阿姨，頭發(fā)很長，在哭。

"小鹿說完才意識到不對，"奶奶你看不見她嗎？

"施婆婆的臉色變了。

她迅速從藥籃里取出一片艾葉，沾了唾沫貼在小鹿額頭上："現(xiàn)在還能看見嗎？

"小鹿再看過去，墳前空空蕩蕩："不見了。

"回家的路上，施婆婆一首沉默不語。

首到進(jìn)門后，她才嚴(yán)肅地問："小鹿，你經(jīng)常看見那些人嗎？

"小鹿想了想："有時候吧。

碼頭有個沒腿的老爺爺總在補漁網(wǎng)，學(xué)校后面有個小姐姐喜歡在樹上蕩秋千...我以為大家都看得見。

"施婆婆長嘆一口氣，從箱底取出一個紅布包："來，奶奶教你個小口訣，以后再看見他們，就默念這個。

"紅布包里是一張黃紙，上面用朱砂寫著幾行字。

施婆婆一個字一個字地教："這是避陰訣，念了那些東西就看不見你了。

"小鹿跟著念了幾遍，忽然問："為什么我要躲著他們？

那個紅衣服阿姨看起來很傷心。

"施婆婆摸了摸孫女的頭："人鬼殊途。

有些亡魂執(zhí)念太深，會無意中傷害活人。

尤其是你這種天生眼凈的孩子，更容易被糾纏。

"那晚，施婆婆破例讓小鹿睡在自己屋里。

半夜小鹿醒來，看見奶奶就著煤油燈在縫制一個小香包，嘴里念念有詞。

燈影搖曳中，***身影在墻上投下巨大的影子，那影子頭上似乎還長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