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曉瑤把工牌丟進紙箱時，玻璃幕墻外正飄著今冬第一場雪。

辦公室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里，總監(jiān)攥著她的辭職報告追到電梯口，“年薪三十萬的工作，你說不要就不要了？”

“您看這雪多干凈?！?br>
她將紙箱換到左手，騰出右手接住幾片雪花，“不像咱們種的綠蘿，噴再多營養(yǎng)液，葉子背面還是積著灰?！?br>
電梯門合攏的瞬間，她聽見有人嘀咕“瘋了吧”。

鏡面轎廂映出她泛紅的耳尖，懷里的紙箱突然輕了許多——最底層那盆蔫頭耷腦的綠蘿，此刻正在神秘空間的黑土里舒展葉片。

十二小時后，杜曉瑤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推開家門。

杜父正蹲在堂屋門檻上卷煙葉，火星子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回來就好?！?br>
他抖落煙灰，露出被歲月犁出溝壑的笑，“西屋給你留著呢?！?br>
杜母從灶間沖出來，圍裙上的面粉撲簌簌往下掉，“隔壁王嬸家閨女在城里當老師，過年都......媽，我打算種有機蔬菜?！?br>
杜曉瑤卸下雙肩包，掏出連夜做的企劃書。

泛著油墨香的紙張攤在八仙桌上，壓住了桌角經(jīng)年累月的醬油漬。

“有機？”

杜母的調(diào)門陡然拔高，“你二叔公種了西十年地，去年白菜還爛在地里......”爭執(zhí)聲驚飛了檐下的麻雀。

杜曉瑤摸到褲袋里溫潤的玉墜——那是外婆臨終塞給她的，今早才發(fā)現(xiàn)玉墜里藏著個足球場大的空間。

當杜母說到“城里小張醫(yī)生還問起你”時，她抓起帆布包奪門而出。

次日清晨的農(nóng)貿(mào)市場飄著泥土腥氣。

杜曉瑤在攤位間穿梭，指尖撫過水靈靈的蘿卜纓，忽然聽見清冽的男聲：“土壤酸化要用草木灰，不能光撒石灰?！?br>
穿米色針織衫的男人半蹲在菜筐前，腕間機械表折射著晨光。

他捏起一撮土捻開，露出修長指節(jié)上淡青的血管，“pH值低于5.5，結(jié)球甘藍會......請問有機肥比例怎么調(diào)配？”

杜曉瑤掏出筆記本。

蕭宇軒抬頭時，沾著泥點的鏡片后閃過訝異，“市農(nóng)科所有免費手冊?！?br>
他摘下眼鏡擦拭，垂落的睫毛在鼻梁投下陰影，“創(chuàng)業(yè)不是過家家，小姐?！?br>
這個稱呼讓杜曉瑤咬住了后槽牙。

她盯著男人離開時卷起的褲腳——沾著草屑的牛津鞋踩過滿地菜葉，竟走出T臺模特的氣勢。

暮色西合時，杜曉瑤蹲在自家荒了三年的承包地里。

凍土硌得膝蓋生疼，她卻對著掌心笑出了聲——玉墜空間里的黑土正順著指縫流淌，遇風便化作晶瑩的碎鉆，悄無聲息地滲入皸裂的田壟。

月光漫過遠處起伏的山巒時，第一株嫩芽頂開了板結(jié)的土塊。

杜曉瑤跪坐在田埂上，指尖深深**冰碴未消的泥土。

月光在玉墜表面流轉(zhuǎn)，掌心里那顆皺巴巴的番茄種子突然滾進空間黑土，像是被無形的手拽進深潭。

“三分鐘?！?br>
她盯著腕表喃喃自語，指甲蓋大小的嫩芽卻己頂破黑土。

藤蔓沿著虛無的空氣攀爬，淡黃花苞在她屏住呼吸的剎那次第綻放，果實膨大的速度讓表盤秒針都顯得遲鈍。

當?shù)谝活w番茄“啪嗒”落在掌心時，表盤剛轉(zhuǎn)過兩圈半。

嫣紅的汁水順著虎口滴落，酸甜里裹著陽光曬透草木的醇香。

杜曉瑤對著月光轉(zhuǎn)動果實，薄如蟬翼的果皮下，沙瓤組織像紅寶石礦脈般晶瑩。

遠處傳來犬吠，她慌忙將整株藤蔓收進空間，褲腳沾著的黑土在晨露中化作星屑。

次日農(nóng)貿(mào)市場飄著細雨，杜曉瑤的帆布包滲出清甜果香。

賣茼蒿的周嬸最先湊過來，“這番茄咋跟抹了胭脂似的？”

粗糙的手指剛觸到表皮，飽滿的果實突然綻開道裂紋，汁水濺在周嬸袖口的補丁上。

人群圍攏時，蕭宇軒正站在十米外的干貨攤前挑揀菌菇。

他今天換了件靛青色沖鋒衣，袖管挽起露出蜜色小臂。

當?shù)谄邆€番茄被掰開的瞬間，那股裹著山泉清冽的果香漫過咸腥的魚攤，驚得他指尖的干香菇跌回竹簍。

“細胞壁結(jié)構(gòu)異常緊密?！?br>
他不知何時己站在人群外沿，鏡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縮。

杜曉瑤舉著半顆番茄轉(zhuǎn)身，恰看見他喉結(jié)可疑地滑動——那滴懸在她指尖的汁液，正順著地心引力墜向潮濕的青石板。

牛津鞋尖突然出現(xiàn)在視界邊緣，蕭宇軒彎腰的動作帶起松香氣息。

他用手帕接住那滴番茄汁，折疊方巾時指節(jié)擦過她微涼的指尖，“植物激素過量會導致細胞畸形?！?br>
“農(nóng)科院最新檢測儀，半小時出數(shù)據(jù)?！?br>
杜曉瑤變戲法似的從包里掏出個密封袋，沾著泥點的笑容晃得蕭宇軒后退半步，“蕭專家敢不敢賭頓早飯？”

檢測攤位的老吳頭第三次擦拭鏡片，“糖酸比22.7？”

他瞪著屏幕的神情活像見了鬼，“這數(shù)值趕上**沙漠番茄了！”

圍觀人群爆發(fā)的聲浪中，蕭宇軒的簽字筆在報告單上洇出墨點，筆跡仍力透紙背：“蕭宇軒，2月17日復核?！?br>
雨絲忽然轉(zhuǎn)密，杜曉瑤收報告時觸到他掌心薄繭。

隔著蒸騰的水汽，她看見對方鎖骨位置沾著星點番茄紅——那抹艷色刺破他嚴謹?shù)膶W術(shù)氣，像雪地里燃起的小簇火苗。

“明天帶你去見個人?！?br>
蕭宇軒扯過她懷里的帆布包甩上肩頭，轉(zhuǎn)身時沖鋒衣掃落一串雨珠，“七點村口，過時不候?！?br>
杜曉瑤望著他同手同腳的背影笑出聲，懷里的玉墜突然發(fā)燙。

空間里那株番茄藤正在瘋長，黑土地上悄然隆起個鼓包，隱約露出半截青瓷壇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