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宇辰抹了把望遠鏡鏡片上的水霧。

秦嶺山脈在暮色中勾勒出鋸齒狀的輪廓，日冕觀測儀發(fā)出輕微的電流聲。

這是近二十年來最長的日全食，紫金山天文臺特意將移動觀測站設(shè)在這片未開發(fā)的山谷。

"宇辰教授！

日面西南象限出現(xiàn)異常耀斑！

"助手小陳的驚呼從帳篷外傳來。

宇辰?jīng)_到電腦屏幕前，六塊拼接的4K顯示屏上，血色日珥正以詭異的角度扭曲。

本應(yīng)呈現(xiàn)暗紅色的Hα波段圖像，此刻竟泛著靛藍色光暈。

手指剛觸碰到鍵盤，整座帳篷突然劇烈震顫，設(shè)備箱里的鉛酸電池爆出刺目電弧。

"快切斷電源！

"宇辰扯著嗓子大喊，后頸汗毛卻突然豎起——帳篷外的蟬鳴消失了。

原本昏暗的天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卻不是日食該有的漸變。

天空像是被潑了墨的宣紙，漆黑從地平線向著天頂急速侵蝕。

小陳驚恐的面容在詭異天象中忽明忽暗，他舉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屏幕顯示的時間是15:47。

宇辰?jīng)_向存放備用電池的金屬箱，右手指尖剛觸到箱體鎖扣，整條手臂突然傳來劇烈的麻痹感。

視網(wǎng)膜殘留的最后一幕，是觀測儀鏡頭里那團膨脹的紫色光暈，它像只妖異的瞳孔，將整個山谷吞入虛無。

......咸腥的河水嗆入氣管時，我恍惚聽見戰(zhàn)馬嘶鳴。

右臂**辣地疼，白大褂下擺纏著水草，腕表表面布滿蛛網(wǎng)裂紋。

當看清表盤上逆時針旋轉(zhuǎn)的指針，宇辰的太陽穴突突首跳——這是父親留下的二戰(zhàn)軍表，絕不可能出現(xiàn)機械故障。

蘆葦蕩里傳來金鐵交鳴聲，宇辰本能地縮進河岸凹陷處。

透過枯黃葦桿的間隙，三個黑甲武士正策馬追趕某個身影。

月光照亮領(lǐng)頭武士的青銅胄，甲片銜接處的云雷紋讓宇辰想起秦公大墓出土的文物。

"逆賊休走！

"暴喝聲驚起夜梟，被追殺的少年突然折返沖向宇辰藏身的方向。

他深衣下擺己被血浸透，卻仍保持著詭異的奔跑節(jié)奏——每七步必突然變向，追兵的弩箭接連釘入泥地。

當那張滿是血污的臉闖入視線時，宇辰險些咬破舌尖。

斜飛入鬢的劍眉，眼尾上挑的丹鳳眼，這分明是秦俑坑出土的將軍俑面容！

少年腰間的玄鳥玉佩隨奔跑晃動，月光穿透青玉的剎那，宇辰確信看到了雙翼內(nèi)側(cè)的夔龍暗紋——這是嬴政加冠前佩戴的秦王信物！

"先生救我！

"少年突然撲進蘆葦叢，血腥味混著甘松香撲面而來。

追兵的戰(zhàn)馬在十步外揚起前蹄，宇辰摸到背包側(cè)袋的鎂光手電筒。

這是為夜觀準備的60000流明強光設(shè)備，鍍鉻外殼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黑甲武士舉起青銅劍的瞬間，宇辰對著馬眼按下開關(guān)。

熾烈的白光如利劍劈開夜幕，戰(zhàn)馬受驚的嘶鳴撕破寂靜。

領(lǐng)頭的馬匹人立而起，將背上的武士重重甩進蘆葦叢。

另外兩匹馬在原地驚惶打轉(zhuǎn)，青銅馬銜被掙得叮當作響。

"跳河！

"宇辰拽住少年冰涼的手腕，他玄色深衣的袖口露出紫黑色淤痕——那是長期被繩索**的痕跡。

身后傳來弩箭破空聲，他們縱身躍入渭水支流的剎那，三棱箭鏃擦著宇辰耳畔掠過。

初春的河水冷得刺骨，少年在水下仍保持著驚人的冷靜。

他像條游魚般拽著我順流而下，玄色深衣在渾濁的水流中時隱時現(xiàn)。

當他們從下游河灘爬上岸時，咸陽城的輪廓正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

"咳咳..."少年吐出嗆進的河水，濕發(fā)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他跪坐在卵石灘上整理衣冠的動作，帶著不屬于這個年紀的儀式感。

當目光落在我腕間的手表時，他瞳孔突然收縮："先生莫非來自昆侖？

"宇辰這才注意到表盤玻璃的裂痕組成了奇異的紋路——蛛網(wǎng)狀裂紋中心，秒針正以每秒兩格的速度逆向跳動。

表盤邊緣的熒光涂層在昏暗中泛著幽綠，這景象確實不像凡物。

"此物..."少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尖按在脈搏處，"先生心跳快而浮，可是受了內(nèi)傷？

"他皺眉的樣子讓宇辰想起醫(yī)學院的導師，"適才那道白光...可是方士煉丹所用的磷火？

"宇辰正要解釋，遠處突然傳來號角聲。

少年神色驟變，拉著宇辰躲進岸邊的巖石縫隙。

透過苔蘚覆蓋的巖縫，宇辰看見二十丈外的官道上煙塵滾滾。

青銅戰(zhàn)車碾過夯土路的聲響沉悶如雷，玄色旌旗上繡著斗大的"呂"字。

"文信侯的車駕。

"少年壓低的聲音里淬著冰碴，"先生可知方才追殺我的是何人？

"宇辰望著漸行漸遠的車隊，忽然想起《史記》中的記載。

嬴政即位前一年，正是呂不韋權(quán)傾朝野之時。

但歷史上本該在邯鄲為質(zhì)的少年秦王，為何會出現(xiàn)在咸陽郊外？

更詭異的是，嬴政現(xiàn)年應(yīng)當只有十二歲，眼前少年卻分明有十五六歲模樣。

"在下趙政。

"少年突然拱手行禮，這個稱呼讓宇辰心頭狂跳。

嬴政歸秦后曾用名"趙政"，這是只有少數(shù)史家才知道的秘辛。

"先生救命之恩，他日必當重報。

只是此刻..."他望向咸陽城的眼神突然陰沉，"還請先生隨我去個地方。

"晨霧中傳來焦糊味，他們順著河*轉(zhuǎn)過山腳，眼前的景象讓宇辰倒吸冷氣。

渭水北岸的莊園正在熊熊燃燒，焦黑的木結(jié)構(gòu)建筑間，隱約可見傾覆的青銅器械。

最讓宇辰震驚的是躺在灰燼中的殘骸——那是具三腳耬車的骨架，齒輪傳動裝置本該出現(xiàn)在千年后的漢武帝時期！

"墨家別院三個月前剛落成。

"少年從余燼中撿起半片竹簡，燒焦的邊緣卷曲發(fā)黑，"這些機關(guān)術(shù)，本可讓關(guān)中農(nóng)產(chǎn)翻倍。

"宇辰接過竹簡的手指微微發(fā)抖。

借著晨光，焦黃簡片上用秦篆寫著："立木測高，以矩定方"，旁邊的幾何圖形精確繪制出拋物線軌跡。

這分明是十七世紀伽利略才提出的彈道學原理！

"蒙恬來遲，請公子降罪！

"身披皮甲的年輕將領(lǐng)單膝跪地時，宇辰注意到他馬鞍旁掛著的連發(fā)弩機。

青銅弩臂上刻著"少府造"字樣，但機括結(jié)構(gòu)明顯運用了滑輪組原理。

少年嬴政抬手示意將領(lǐng)起身的瞬間，東方的天空突然大亮。

咸陽城方向升起三道狼煙，赤紅色的煙柱扭曲著刺破蒼穹。

蒙恬握劍的手背暴起青筋："公子，蘄年宮方向..."嬴政抬手截斷話頭，轉(zhuǎn)身望向宇辰時，眼中跳動著幽暗的火光："先生可愿助我改寫天命？

"他攤開的掌心里，靜靜躺著一枚青銅齒輪，齒牙間還沾著新鮮的血跡。

河風卷著灰燼掠過曠野，宇辰望著齒輪上完美的漸開線齒形，突然意識到這個時空的齒輪，早該在公元前三世紀就開始轉(zhuǎn)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