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三十三年秋，桂林郡的叢林深處，趙禹跟著老工匠陳伯跋涉了三天三夜。

腐葉的腥氣混著汗堿味首往鼻孔里鉆，他抹了把黏在額角的碎發(fā)，肩上的夯土鏟硌得鎖骨生疼。

"看到那叢紅藤沒？

"陳伯突然拽住他胳膊，枯樹枝似的手指掐得人發(fā)麻，"越族人拿它圈地界呢。

"老人布滿血絲的眼睛往密林暗處掃了掃，壓著嗓子補(bǔ)了句："腳步放輕些。

"趙禹盯著橫亙在面前的藤蔓，手腕粗的藤條上綁著褪色的獸骨。

遠(yuǎn)處傳來猿啼般的嘯聲，驚起**黑背山雀，撲棱棱的翅膀掀開濃綠帷幕，露出藏在樹影里的青銅箭頭。

"蹲下！

"陳伯猛地把人扯倒在地。

三支箭擦著發(fā)髻釘進(jìn)身后樹干，箭尾的孔雀翎還在簌簌顫動。

趙禹喉頭發(fā)緊，后頸的冷汗?jié)B進(jìn)粗**領(lǐng)，余光瞥見十幾個赤著上身的漢子從樹冠躍下，踝骨上的銀鈴晃得人眼花。

領(lǐng)頭的漢子肩頭蹲著只紅眼獼猴，獸皮裹著的腰身上斜插著彎刀。

他屈指彈了下掛在胸前的虎牙，秦話說得生硬："漢江的水還沒喝夠？

"獼猴突然齜牙尖叫，驚得陳伯背簍里的青銅水儀叮當(dāng)作響。

"黑齒兄弟，我們是來......"陳伯剛要起身，那漢子突然擲出彎刀。

寒光擦著老人耳畔飛過，削斷半截灰白鬢發(fā)，深深沒入泥地。

"誰跟秦狗稱兄道弟！

"黑齒的赤腳碾碎滿地枯骨，腰間的銀鈴炸響，"上次來的秦官騙走我們?nèi)Z種，說是換鹽鐵，結(jié)果連馬糞都沒見著！

"他身后眾人齊刷刷拉滿藤弓，箭鏃在葉縫漏下的光斑里泛著青紫。

趙禹掌心抵著塊凸起的巖石，粗糲的石紋硌進(jìn)血肉。

他能清晰看見黑齒脖頸鼓起的青筋，還有那些箭頭上可疑的暗斑——嶺南多瘴毒，這些箭頭怕是淬過蛇涎。

"阿布長老到！

"蒼老的聲音驚飛了樹梢最后幾只山雀。

拄著蛇頭杖的老者從人群后踱出，灰白的長發(fā)間垂著七串骨鈴。

趙禹注意到他右耳缺了半片，結(jié)痂的豁口像被什么猛獸撕咬過。

"秦人的舌頭比竹葉青還毒。

"阿布長老的蛇頭杖重重杵在陳伯跟前，杖頭嵌著的綠松石幾乎貼上老人塌陷的鼻梁，"二十年前你們說要開商道，結(jié)果運進(jìn)來的是鐵騎。

五年前說要修棧橋，轉(zhuǎn)頭就伐了我們半片神木林。

"他忽然扯開獸皮衣襟，露出心口猙獰的箭疤，"這次又要拿什么鬼話糊弄人？

"陳伯的喉結(jié)滾動兩下，背簍里的水儀突然發(fā)出清脆的"咔嗒"聲。

老人渾濁的眼珠倏地亮起來，枯瘦的手探進(jìn)背簍摸索："長老請看這個，這是量水......""閉嘴！

"蛇頭杖狠狠掃過背簍，青銅部件稀里嘩啦散了一地。

阿布長老的骨鈴撞出刺耳聲響，驚得黑齒肩頭的獼猴躥上樹梢："再敢碰我們的水脈，就把你們釘在盤王巖上曬成肉干！

"趙禹的指甲摳進(jìn)掌心的石紋，碎石屑混著血珠滾落。

他盯著滾到腳邊的青銅晷針，突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個暴雨夜——咸陽宮偏殿的銅鶴燈晃得人眼暈，將作少府把工程圖摔在他臉上："靈渠要是修不通，嶺南大營三十萬將士的糧草就得爛在湘江！

"腐葉突然翻涌，十幾條花紋毒蛇從阿布長老的袍角鉆出。

陳伯踉蹌著后退半步，老邁的身軀撞得趙禹肋骨生疼。

少年工匠卻在這時嗅到潮濕的水腥氣，混在越族人火把的松脂煙里，隱約辨得出方向。

"且慢。

"趙禹突然按住陳伯發(fā)抖的手腕。

他迎著黑齒的彎刀站起身，后腰的羊皮卷地圖被汗水洇出深色痕跡。

暮色穿過他破舊的麻布衣襟，在越族人淬毒的箭鏃上折射出奇異的光斑。

阿布長老的蛇頭杖頓在半空，毒蛇們昂起的三角腦袋齊刷刷轉(zhuǎn)向這個年輕秦人。

趙禹的視線越過晃動的箭尖，望向遠(yuǎn)處被暮靄染成靛青的山巒輪廓。

那里有隱約的水聲，像藏在石縫里的溪流正叩擊巖壁。

少年工匠喉結(jié)輕顫，舌尖還殘留著今晨嚼過的苦艾葉。

三天前在漓水畔，他親眼見過越族婦人頂著陶罐走二十里山路取水，赤腳踩過的卵石沾著暗紅血漬。

此刻那些帶血的腳印突然在腦海中連成蜿蜒曲線，與羊皮卷上朱砂繪制的河道緩緩重疊。

黑齒的彎刀己經(jīng)貼上他頸側(cè)，冰涼的刀刃壓著跳動的血脈。

趙禹卻在這時聞到某種熟悉的鐵腥味，不是血，是深埋地底的礦石遇見山泉的氣息。

他忽然明白陳伯路上說的那句話——越族人拜的盤王神像腳下，涌著能讓青銅生銹的活泉。

暮色漸濃，第一只螢火蟲從毒蛇信子間掠過。

趙禹深吸一口氣，指尖擦過腰間羊皮卷粗糙的邊緣。

遠(yuǎn)處傳來夜梟的咕噥，混著黑齒腰間銀鈴的震顫，像某種古老咒語的尾音。

趙禹頸側(cè)的皮膚被刀刃壓得發(fā)白，卻能清晰感受到黑齒握刀的手在微微顫抖。

遠(yuǎn)處山澗的水聲穿過林間薄霧，在他耳中化作算籌碰撞的清脆聲響。

"去年霜降，盤王廟前的泉眼干了三寸。

"趙禹突然用越語開口，驚得阿布長老的骨鈴叮當(dāng)亂響。

少年工匠的喉音還帶著咸陽官話的腔調(diào)，卻精準(zhǔn)復(fù)述出漓水兩岸傳唱的古謠："石龍?zhí)ь^飲甘霖，銅鼓沉潭喚雨神。

"黑齒的刀鋒偏了半寸，在趙禹鎖骨劃出血線。

年輕的獵戶不會忘記，去年大旱時阿母頂著陶罐摔在亂石灘的模樣。

他肩頭的獼猴突然安靜下來，血紅的眼珠倒映著少年工匠攤開的羊皮卷——朱砂勾勒的水脈圖上，盤王廟的位置標(biāo)著個醒目的紅圈。

"靈渠不是要截斷水脈。

"趙禹的指尖順著圖上山勢游走，在紅圈處重重一點，"這里的地下暗河，能引三股活泉到越人村寨。

"羊皮卷上突然漫開潮濕的水汽，陳伯背簍里散落的青銅晷針竟開始自行顫動，指向西北方被暮色籠罩的山坳。

阿布長老的蛇頭杖突然發(fā)出嗡鳴，幾條毒蛇簌簌鉆回袍底。

老人混濁的瞳孔縮成針尖，他分明看見羊皮卷上的朱砂紋路正在滲出水珠。

二十年前秦軍鐵騎踏破寨門時，盤王神像眼底也淌過這樣的血淚。

"胡扯！

"長老抬腳碾住滾到跟前的晷針，青銅器皿卻突然迸裂，涌出的清水打濕了獸皮靴，"秦人的機(jī)關(guān)術(shù)......""這是越人先祖的智慧。

"趙禹突然彎腰拾起塊布滿青苔的石頭，裂紋間隱約可見貝殼化石的紋路，"三年前我在蒼梧郡治水，見過同樣的巖層。

"他的指甲摳進(jìn)苔蘚，露出底下蜂窩狀的孔洞，"這樣的石頭會自己淌水，盤王廟的暗河就是被它們引出來的。

"黑齒的藤弓啪嗒掉在腐葉上。

他想起雨季時山壁上滲水的奇觀，老祭司曾說那是盤王在打噴嚏。

此刻年輕工匠掌心的蜂窩石正滲出細(xì)流，混著趙禹鎖骨傷口的血滴，在暮色里暈開淡淡的粉。

人群里傳來鐵器墜地的聲響，幾個越族漢子湊近細(xì)看羊皮卷。

他們認(rèn)得圖上歪歪扭扭的標(biāo)記——那分明是寨子里孩童在溪邊堆的祈雨石陣。

"就算你說的是真話，"阿布長老的骨鈴?fù)蝗积R聲炸響，驚得夜梟撲棱棱飛走，"秦人監(jiān)工上個月炸開了白龍洞，驚擾了山神！

"蛇頭杖挑起塊碎陶片，那是越人供奉雨神的禮器殘骸。

趙禹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三天前路過漓水北岸，他確實看見成堆的硝石和硫磺。

將作少府派來的監(jiān)工李毅，怕是等不及要搶頭功。

"給我二十天。

"少年工匠突然解下腰間麻繩，在眾人驚呼聲中套住自己脖頸，"若不能先引活泉到越寨，任憑諸位處置。

"粗糙的繩結(jié)***鎖骨傷口，血珠滴在蜂窩石上，竟發(fā)出清越的叮咚聲。

黑齒的彎刀突然收回鞘中。

獵戶粗糙的掌心摩挲著刀柄上纏的虎筋，想起今晨路過山澗時，那些干涸的魚骨在烈日下白得刺眼。

他彎腰撿起趙禹的羊皮卷，對著最后一絲天光瞇起眼睛——圖紙角落用炭筆勾勒的溝渠走向，竟與部落傳承的祈雨舞步驚人相似。

"帶他們?nèi)U窯。

"阿布長老的蛇頭杖在地上戳出深坑，幾條毒蛇從趙禹腳邊游過，"若是二十天后......"老人殘缺的耳廓在火把下泛著青紫，后半句威脅被夜風(fēng)卷進(jìn)漸起的林濤中。

返程路上，陳伯的蓑衣被荊棘扯得稀爛。

老工匠盯著趙禹脖頸的淤痕欲言又止，背簍里重新拼好的青銅水儀正在發(fā)出規(guī)律的滴答聲。

在他們身后百米處的樹冠間，黑齒的銀鈴隨著夜風(fēng)忽遠(yuǎn)忽近。

當(dāng)最后一點星光照亮營地的青灰?guī)ろ敃r，趙禹突然按住陳伯的肩膀。

遠(yuǎn)處拴馬樁旁，幾支火把晃動的節(jié)奏明顯快于巡夜士兵的步伐。

夜風(fēng)吹來淡淡的硫磺味，混著某種鐵器在石頭上摩擦的刺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