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褲兜里震動時,我正蹲在便利店門口撕烤腸的包裝紙。
夕陽把對面中學的鐵柵欄染成暖金色,穿藍白校服的男生騎著自行車掠過,車筐里的試卷被風掀起角,像只想要起飛的紙鴿子。
來電顯示是”小寶姐“,備注名后面跟著三個跳躍的感嘆號——這是我去年生日時偷偷改的,她發(fā)現(xiàn)后追著我滿小區(qū)跑,最后叉著腰笑罵:”陳默你幼不幼稚,我比你大三個月也算姐?
“電話接通的瞬間,聽筒里傳來汽車鳴笛的**音。
她的聲音帶著點喘,像剛跑完步:”今晚七點,老地方見。
“沒等我應聲就掛了,尾音里混著春風卷過梧桐葉的沙沙響。
烤腸在指尖燙得發(fā)燙。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時間,2025年4月8日18:12。
距離我們上次見面,剛好過去了37天——自從她從英國回來,這種突如其來的邀約就成了常態(tài)。
上一次是在雨夜的江邊,她穿著米色風衣,突然指著對岸閃爍的霓虹說:”陳默你記不記得,我們小學六年級偷拿家里的硬幣,在夜市買了兩只塑料戒指?
“便利店的玻璃映出我皺起的眉頭。
老地方應該是指街角的梧桐樹,樹干上還留著我們用小刀刻的歪扭圖案:兩個重疊的圓圈,里面歪歪扭扭寫著”小默+小寶“。
那是小升初的暑假,她舉著生銹的美工刀,說要學電視劇里刻定情信物,結果刀刃打滑,在我手腕上留下一道淺紅的印子。
她慌慌張張地吹我的傷口,發(fā)梢掃過我手背:”別怕,等我們長大了,就把真的戒指刻在這兒。
“回家換衣服時翻出壓在箱底的白襯衫,領口還留著去年社團招新時蹭到的丙烯顏料。
鏡子里的人比高中時長高了十公分,眉骨棱角分明,卻還留著左眼角那顆淚痣——小寶姐總說這顆痣像落在雪地里的紅豆,小時候她總愛用食指去戳,說要把我的眼淚提前戳光。
路過小區(qū)門口的小賣部,貨架上的玻璃罐里還裝著五毛錢一顆的水果硬糖。
我鬼使神差地買了兩顆橘子味的,糖紙在掌心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那年她中考前夜,我趴在她家窗臺遞糖,她咬著筆桿沖我笑,臺燈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只怕光的蝴蝶。
梧桐樹的影子己經拉得老長。
遠遠看見樹下站著個穿淺灰色連衣裙的身影,長發(fā)被風揉得有些亂,手里捏著根冰淇淋,正在和樹干上的刻痕較勁。
走近了才聽見她小聲嘀咕:”明明記得在這兒的,是不是被樹皮蓋住了?
“”在左邊十厘米的位置。
“我摸出隨身攜帶的手電筒,強光打下的瞬間,兩個交疊的圓圈從粗糙的紋路里浮現(xiàn)出來,邊緣早己被歲月磨得模糊,卻還倔強地扒在樹皮上。
她轉身時冰淇淋尖上的奶油剛好滴落,在裙擺上暈開個淺黃的圓點。”
你居然還記得。
“她舉起冰淇淋沖我晃了晃,巧克力脆皮在路燈下閃著光,還是我們小時候最愛的”大腳板“。
我遞出橘子糖,糖紙碰撞的聲音驚飛了樹梢的麻雀。
她指尖的溫度透過糖紙傳來,和記憶里那個在春夜里遞出創(chuàng)可貼的溫度重疊。
那年我爬樹幫她撿風箏,摔下來蹭破了手掌,她從書包里翻出草莓圖案的創(chuàng)可貼,指尖的薄荷味護手霜混著血的鐵銹味。”
其實我今天約你,“她突然把冰淇淋塞進我手里,自己剝開花生糖的包裝紙,”是有件事想告訴你。
“糖塊在齒間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她望著遠處中學的操場,那里正傳來少年們的笑鬧聲,”我下周要去北京了,新公司的offer下來了。
“冰淇淋在掌心融化,甜膩的奶油沿著指縫往下滴。
我盯著她發(fā)梢上沾著的梧桐絮,突然想起三個月前在機場接她的場景。
她拖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風衣口袋里露出半張皺巴巴的英國地圖,眼睛亮晶晶地說:”陳默,我回來啦。
“”所以,這算是告別約會?
“我低頭舔掉手腕上的奶油,薄荷味的護手霜氣息突然變得清晰,”還是說,你終于要兌現(xiàn)刻戒指的承諾了?
“她突然笑出聲,伸手揉亂我的頭發(fā),和小時候無數(shù)次做過的動作一樣。
指腹擦過我左眼角的淚痣,帶著冰淇淋的涼意:”傻瓜,是約會。
“她轉身指向街角亮起燈的甜品店,”老規(guī)矩,你請我吃蛋糕,我給你講在倫敦遇到的趣事——比如,我在大英博物館看見的那枚古羅馬戒指,上面刻著的花紋,和我們的樹...“晚風掀起她的裙擺,梧桐樹影在地上搖晃,像無數(shù)只想要起飛的紙鴿子。
我望著她發(fā)間跳動的路燈光斑,突然意識到,有些約定就像樹皮上的刻痕,哪怕被歲月磨得模糊,卻始終在那里,等著某個人帶著手電筒來照亮。
冰淇淋滴在地上,在我們腳邊畫出個小小的太陽。
她己經蹦跳著往甜品店跑,馬尾辮在身后甩出漂亮的弧線。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糖紙的響聲混著她的笑聲,突然覺得這個西月的夜晚,和十七年前那個在樹下刻字的黃昏,其實從未走遠。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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