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燃至第三寸時，窗外的梧桐葉正好落在石階上。

林月棠看著葉片飄落的軌跡，悠悠蕩蕩翩然而下，突覺八十一年的光陰己變得比茶盞上飄浮的霧氣還要輕。

佛龕前的供果滲出蜜色汁水，沿著青瓷盤蜿蜒出奇異的紋路。

她望著自己布滿褐斑的手背，恍惚看見五十多年前丈夫蹲在灶臺前剝菱角的模樣。

那時的陳越琳會在霜降時給她寫半闕小詩、也會在冬日歸家時從懷中取出一包溫?zé)岬奶怯屠踝?，可后來柴米油鹽腌透了他的筆尖，連爭執(zhí)都變成屋檐下晾曬的咸菜，干癟卻帶著經(jīng)年的回甘。

"媽，該喝藥了。

"小兒媳端著汝窯天青盞進來，碗底沉著幾粒枸杞，像凝固的血珠。

林月棠聽見西廂房傳來重孫的啼哭，忽然想起自己嫁人那日，喜轎經(jīng)過永濟橋時墜落的金鎖——當(dāng)時只當(dāng)是不吉，如今想來，許是神明早早給她的讖語。

腕間沉香佛珠突然發(fā)燙，她望著廊下那株丈夫親手栽的菩提樹。

暮色將樹影拉成細(xì)長的**，斑駁刻在青磚地上。

記憶里最清晰的竟是某個春夜，陳越琳醉酒打翻硯臺，墨汁染透了她剛繡好的百子千孫帳。

他們吵得驚動整條巷子，卻在更夫敲響三更梆子時，不約而同去井邊打水浣洗那團烏糟糟的綢布。

檀香灰燼折斷的瞬間，仿佛時間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林月棠慢慢眨了眨眼睛，接著就是久久的凝視，凝視著那裊裊升起的輕煙，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如戲般在眼前回顧。

那是長子中舉的日子，祠堂里的白鶴振翅高飛，仿佛家族的榮耀與希望接踵而來。

她還記得當(dāng)時的喜悅與自豪，仿佛今天過后就會事事如意、萬般順?biāo)臁?br>
而次子娶親的那一天，原本應(yīng)該是喜慶的日子，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打亂了。

那被打落的合歡花，像是命運的嘲弄，讓人不禁感嘆世事無常。

還有陳越琳，那個與她相伴多年的人，臨終前緊緊攥著她的衣袖，用微弱的聲音說出了那句“來世……”，可她卻分不清那句輕囈是不眷戀不舍還是其他些什么。

林月棠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原來，當(dāng)人走到生命的盡頭時，連遺憾都變得如此溫柔，就像那杯放涼了的君山銀針，雖然失去了些許溫度，但余味卻依然悠長。

佛堂晚鐘穿透云層時，腕間十八顆沉香子同時泛起微光。

林月棠感覺有溫泉水自指尖漫上來，梧桐落葉變成紛飛的蝶，藥碗里浮起一縷幽光。

最后一絲清明消散前，她聽見菩提子落進深潭的聲響，蕩開的漣漪里映著永濟橋下碧青的水波，又仿佛聽見陳越琳的那句”來世......阿棠......來生……如果有來生，可不可以早一點、再早一點，我想慢一點、再慢一點……好好的度過這一生……好，那就早早遇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