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的檀木香鉆進鼻腔時，寶珠聽見少女清脆的罵聲。

"都怪這個野種！

""要不是他，小姐也不會落水到現在還不醒。

夫人用鞭子打他都是他應得的"寶珠猛地坐起身，冷汗順著蝴蝶骨滑進錦緞里衣。

窗外飄著鵝毛雪，夏嵐的身影在廊下一晃而過。

可她分明記得，三年前那個暴雨夜，夏嵐被發(fā)現攜手外院管事偷了母親不少嫁妝，被發(fā)賣時哭喊痛罵的模樣。

朱漆門被輕輕推開發(fā)出吱呀聲，吳敏容來到床前，看到寶珠醒來，一改愁容，"我的兒，你終于醒了，你要嚇死娘親嗎？

"寶珠盯著母親眼尾那顆朱砂痣。

前世被斬殺那日，她親眼看見這顆痣在沖天火光里化作灰燼——吳敏容抱著她冰涼的尸身，在首輔府門前澆了整整三桶火油。

"林燼..."喉嚨里鐵銹味翻涌，她抓住吳敏容右手，"他在哪？

""在柴房呢。

"吳敏容掏出絹子擦她額角的汗，"那野種敢推你落水，娘親讓人抽了他二十鞭。

放心，我不會放過他的。

"寶珠想到那人犀利的眼神渾身發(fā)抖。

不是的，前世分明是她想推林燼結果跌進冰冷的湖里。

記憶如潮水漫過——十六歲的少年鞭痕縱橫的脊背綻開血花，漆黑眼瞳卻死死盯著躲在吳敏容身后的自己。

傍晚吳敏容才肯離開，寶珠喊來秋葵"帶我去見他。

"寶珠赤腳踩上織金地毯，銅鏡里映出十二歲女童稚嫩的臉，"現在就去。

"秋葵面帶難色："夫人說...""我要見他！

"寶珠突然尖叫。

前世林燼成為首輔那日，她在書房褪盡羅裳，想為娘親博得一條活路的時候，那人挑起她的下巴嘲諷的笑道："你配么？

"柴房門軸發(fā)出垂死的**時，寶珠聞到了腐爛稻草混著鐵銹的腥氣。

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見少年嶙峋的脊梁。

林燼血痂板結的囚衣黏在傷口上，像片被暴雨打爛的枯葉。

寶珠突然想起前世他身著蟒袍的模樣——那人總愛用浸過沉香的帕子掩住口鼻，原來血腥氣早己沁入骨髓。

"還活著嗎？

"秋葵提著燈籠的手在抖，燭淚滴在林燼青紫的腳踝都不見反應，"夫人說...說若是熬不過今夜..."寶珠蹲下身時踩到塊硬物。

半截染血的麻繩浸在尿漬里，旁邊散落著幾顆帶倒刺的鐵蒺藜。

她突然捂住嘴干嘔，前世記憶如潮水翻涌——十二歲的生辰宴上，她曾笑嘻嘻往林燼酒盞里撒過這樣的鐵刺。

"去打盆溫水。

"她扯下斗篷裹住少年，指尖觸到滾燙的皮膚時打了個寒戰(zhàn)，"再拿金瘡藥和..."話音戛然而止。

燈籠暖光恰好映亮林燼的側臉，少年破碎的眉骨映入眼簾，斷眉處是去年林燼入府的時候，她用石頭砸碎的。

柴堆后突然傳來鐵鏈撞擊聲。

寶珠踉蹌著后退半步，看見兩條腕粗的鎖鏈從梁上垂下捆住林燼的手腕，手腕處己經磨的傷可見骨。

前世林燼執(zhí)筆時總戴玄色護腕，原來不是為了遮掩這深可見骨的傷疤。

"小姐當心！

"秋葵突然尖叫。

寶珠轉頭看見林燼染血的指尖動了動。

少年喉嚨里發(fā)出破碎的喘息，被鞭痕割裂的眼皮微微顫動，露出漆黑瞳孔里一點渙散的星光。

"把他抬回西院。

"珊瑚珠串在鬢邊亂晃，"要是磕著他，仔細你們的皮！

"秋葵捧著藥**追到月亮門，杏色裙裾掃過青苔："小姐何苦沾這晦氣？

上個月您還讓他在雪地里跪著撿金瓜子...""閉嘴！

"寶珠扯斷腕間纏著的紅瑪瑙手釧，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影壁上。

她突然想起前世林燼官袍下也總戴著串紅瑪瑙，彼時新帝笑著打趣首輔大人竟有女兒家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