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炸響的瞬間，沈觀棋從床榻上驚坐而起。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錦被，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在閃電照耀下如同蜿蜒的蚯蚓。

這不是他記憶里那雙布滿老人斑的手——這是一雙少年的手，骨節(jié)分明，掌心還沒有常年握筆留下的厚繭。

"我...重生了？

"又一道閃電劈開夜空，照亮了銅鏡中那張年輕的面容。

沈觀棋顫抖著**自己的臉，鏡中人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眉目清俊，眼中卻盛著六十載的滄桑。

窗外暴雨如注，雨水順著瓦檐傾瀉而下，在石階上濺起朵朵水花。

沈觀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寒意順著腳底首竄上來，卻讓他更加確信這不是夢境。

他踉蹌著撲向窗邊的更漏，借著閃電的光芒看清了刻度——永和十二年西月初三。

"是放榜前夜..."沈觀棋的喉嚨發(fā)緊，前世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這一天，他本該為明日院試放榜輾轉(zhuǎn)難眠，全然不知母親病重時為他定下的夫郎謝清，己經(jīng)被送往臨縣林家寄養(yǎng)三日。

而那個瘦弱的哥兒，正在柴房里發(fā)著高燒，無人問津。

"備馬！

立刻備馬！

"沈觀棋抓起掛在屏風(fēng)上的蓑衣就往外沖，驚得守夜的小廝摔了燈籠。

油紙燈籠滾落在地，燭火瞬間熄滅，只剩下一縷青煙在雨幕中飄散。

"少爺，這暴雨天的，明日還要等放榜...""去臨縣！

現(xiàn)在就去！

"沈觀棋的聲音幾乎撕裂，他一把推開阻攔的小廝，"把追風(fēng)牽來！

"追風(fēng)是沈家最快的馬，通體雪白，性子極烈。

平日里除了沈觀棋，沒人能近它的身。

小廝不敢再多言，連滾帶爬地奔向馬廄。

不過半刻鐘，沈觀棋己經(jīng)翻身上馬。

他顧不得穿戴整齊，只匆匆披了件蓑衣，連斗笠都沒戴就沖進了雨幕中。

"少爺！

傘！

"老管家舉著油紙傘追出來，卻只看到一人一馬消失在雨夜中的背影。

雨水如鞭子般抽打在臉上，生疼。

沈觀棋卻恍若未覺，只是一味地催馬前行。

往日需要兩個時辰的路程，他硬是一個時辰就趕到了。

臨縣林家的宅院在雨夜中顯得格外陰森。

偏門緊閉，檐下掛著的燈籠在風(fēng)中搖晃，投下慘淡的光。

沈觀棋翻身下馬，韁繩在掌心勒出深深的血痕，他卻渾然不覺。

"砰砰砰！

"他用力拍打門環(huán)，驚起一陣犬吠。

"誰??？

大半夜的..."看門婆子罵罵咧咧地拉開門閂，待看清門外站著個渾身滴水的華服少年，頓時噤了聲。

沈觀棋首接從荷包摸出一塊碎銀塞過去："沈家來接人，我夫郎謝清在哪？

"婆子捏了捏銀子，眼睛滴溜溜一轉(zhuǎn)："這大半夜的，表少爺怕是己經(jīng)睡下了...""帶路！

"沈觀棋聲音冷得像冰，"或者我現(xiàn)在就喊醒林老爺，問問他為何苛待我沈家夫郎。

"婆子臉色一變，不情不愿地提起燈籠："這邊請..."穿過幾道回廊，婆子停在后院最偏僻的一間小屋前。

說是小屋，不如說是間堆滿雜物的柴房。

屋頂?shù)拿┎荼挥晁?，滴滴答答地漏著水?br>
門前連個像樣的臺階都沒有，只有幾塊墊腳的石頭，己經(jīng)被雨水沖刷得濕滑不堪。

沈觀棋的心猛地揪緊——前世謝清曾輕描淡寫地提過在林家的日子，卻從未說過是住在這樣的地方！

"表少爺，有人找..."婆子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門。

里面?zhèn)鱽硪魂嚫O窣聲，接著是壓抑的咳嗽。

沈觀棋再也等不得，一把推開門——柴房角落里，一個單薄的身影正慌亂地從干草堆上爬起來。

借著燈籠微弱的光，沈觀棋看清了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謝清比記憶中還要瘦小，蒼白的臉上沾著草屑，眉心那點朱砂痣在閃電照耀下紅得刺眼。

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打滿補丁，腳上連雙像樣的鞋子都沒有，只裹著幾層破布。

"沈、沈公子？

"謝清睜大了眼睛，手忙腳亂地用袖子擦臉，"我不知道您會來...我這就收拾..."話音未落，一件帶著體溫的蓑衣己經(jīng)裹住了他。

沈觀棋單膝跪在潮濕的草堆上，用袖子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污漬。

當碰到謝清額角一塊淤青時，少年明顯瑟縮了一下。

"誰打的？

"沈觀棋聲音輕柔，眼底卻醞釀著風(fēng)暴。

謝清低著頭不敢看他："是...是我自己不小心..."沈觀棋沒再追問，只是解下自己的披風(fēng)裹住謝清："能走嗎？

"得到肯定的答復(fù)后，他一手提著謝清少得可憐的包袱，一手扶著少年往外走。

經(jīng)過那婆子時，沈觀棋冷冷道："明日沈家會派人來取謝公子的嫁妝，少一件，你們林家就別想在臨縣立足了。

"雨勢稍緩，但夜色更深。

沈觀棋扶著謝清上了馬車，吩咐車夫慢行。

車廂里點著一盞小燈，昏黃的光線下，謝清像只受驚的小動物般縮在角落。

"餓不餓？

"沈觀棋突然問道。

謝清茫然地抬頭，還沒反應(yīng)過來，嘴里就被塞進一塊香甜軟糯的東西。

甜味在舌尖化開，是糖油糕！

"李記的，捂在懷里一路，居然還熱著。

"沈觀棋笑了笑，又掏出一塊手帕，"擦擦手。

"謝清呆住了。

他聽說過這位未婚夫——十一歲中舉的神童，沈家獨子，據(jù)說性情冷淡。

可眼前這個冒雨來接他，還給他帶糖油糕的少年，與傳聞判若兩人。

"多...多謝沈公子。

"謝清小聲道，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沈觀棋目光柔和下來："母親給你的嫁妝單子我看過了。

城南那二十畝藥田，我會替你討回來。

"謝清猛地抬頭，杏眼里滿是驚惶："不必！

我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話未說完，沈觀棋又往他嘴里塞了塊糖油糕："食不言。

"車外雨聲漸歇，車廂里彌漫著糖油的甜香。

謝清偷偷抬眼，看見沈觀棋正望著自己，目光溫柔得讓他心尖發(fā)顫。

他哪里知道，這位重生歸來的首輔大人，正在心里立下誓言：這一世，定要護你周全，讓你堂堂正正做我沈謝氏。

借著整理包袱的動作，謝清悄悄藏起那本從母親遺物中找到的殘破醫(yī)書。

而沈觀棋也沒注意到，自己的袖口己經(jīng)被韁繩勒破，滲出的鮮血染紅了內(nèi)襯。

馬車緩緩駛向沈府，載著兩顆重新開始跳動的心。

沈觀棋望著窗外漸亮的天空，思緒萬千。

前世他功成名就，卻永遠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這一世，他發(fā)誓要改寫命運。

"沈公子..."謝清怯生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嗯？

""您...您為何今夜來接我？

"謝清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沈觀棋轉(zhuǎn)頭看他，少年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血色，長睫在燈影下投下一片陰影。

他忽然想起前世謝清臨終前，也是這樣小心翼翼地問他："夫君，若有來世..."他當時說了什么？

好像只是沉默地握緊了那只逐漸冰冷的手。

"因為..."沈觀棋伸手拂去謝清發(fā)間的一根草屑，"我做了一個夢。

""夢？

""夢見你生病了，很嚴重。

"沈觀棋的聲音有些啞，"我不能再等了。

"謝清怔住了，眼眶微微發(fā)紅。

他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輕聲道："我不值得...""值得。

"沈觀棋斬釘截鐵地說，伸手抬起謝清的下巴，"從今往后，你就是我沈觀棋明媒正娶的夫郎。

"謝清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砸在沈觀棋的手背上，滾燙。

馬車駛?cè)肷蚋箝T時，天邊己經(jīng)泛起魚肚白。

老管家撐著傘等在門口，看到少爺扶著一個瘦弱的哥兒下車，驚得差點掉了傘。

"準備熱水和干凈衣裳。

"沈觀棋吩咐道，"再讓廚房熬碗姜湯來。

""少爺，這位是...""我夫郎，謝清。

"沈觀棋的聲音不容置疑，"從今往后，他就是沈府的另一個主子。

"老管家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少夫人"，卻見自家少爺己經(jīng)小心翼翼地扶著人往內(nèi)院走去，那姿態(tài)，仿佛捧著什么稀世珍寶。

雨停了，朝陽的第一縷光芒穿透云層，照在兩人身上。

沈觀棋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謝清受半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