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二十三年五月初二，端午前夕。

蘇州一處盛產(chǎn)綢緞的小鎮(zhèn)，名為盛澤鎮(zhèn)。

五更梆子剛敲過第三響，林繡云就睜開了眼睛。

窗欞外還沉著墨藍(lán)色的天光，她己習(xí)慣性地去摸枕邊的《緙絲圖譜》。

右手傳來熟悉的灼痛，指尖在觸到書脊時不受控地抖了抖，將殘破的封皮又蹭掉一角蠶絲紙。

"姑娘今日起得倒早。

"值夜的春桃端著銅盆進(jìn)來，眼睛卻往她袖口瞟，"老爺說辰時前要把端午貢綢的樣稿......""知道了。

"繡云用左臂壓住袖中卷軸，那里面藏著熬了三夜設(shè)計的芙蓉魚藻紋。

春桃擰帕子時故意把水聲弄得嘩啦響，她知道這是在催她快些——自從三年前那場大火燒壞了右手，這些丫鬟們待她總像對待一尊遲早要撤供的瓷菩薩。

---前院傳來茶盞碎裂的聲音時，繡云正將樣稿往典吏面前推。

父親林老爺?shù)念~頭在晨光里泛著油汗，典吏的指甲卻己經(jīng)掐進(jìn)她的畫稿。

"林姑娘，這魚鰭的走向......"典吏的指甲在某一處反復(fù)刮擦，"怕不是照著龍紋描的？

"繡云右手的舊傷突然刺痛起來。

她當(dāng)然知道《大明會典》里禁用龍紋的條款，可那明明是……"奴婢冒死進(jìn)言。

"一個掃地侍女突然跪倒在青石板上。

繡云這才注意到她左手握著掃帚，袖口沾著某種罕見的靛藍(lán)色。

"若將魚鱗拆作蓮花暗紋，再添兩梭銀線壓住水波走向......"侍女抬起頭，繡云看見她眼底映著晨光，像兩盞小小的燈籠，"典吏大人腰間這枚洪武通寶上的云紋，不也比規(guī)制多了一轉(zhuǎn)？

"滿院寂靜。

典吏下意識按住腰間銅錢，父親的手杖重重頓地。

繡云卻看見那侍女虎口處有繭——那不是掃帚磨的，是常年握梭才會有的半月形硬繭。

---三更的梆子聲從遠(yuǎn)處傳來時，繡云提著燈籠摸到了后院織房。

染缸里還泡著白日沒來得及處理的茜草，月光把紗窗格影投在墻上，像一張巨大的緙絲經(jīng)絡(luò)圖。

那個叫江攬月的侍女背對著門，正將左腕浸在靛藍(lán)染缸里。

"典吏認(rèn)得織染局的黥印。

"繡云突然出聲。

攬月猛地轉(zhuǎn)身，腕間青痕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那分明是個"盜"字。

一陣穿堂風(fēng)突然掀開案上的樣稿。

兩人同時去抓，雙手卻一起栽進(jìn)茜草染缸。

繡云右手的絹帕散開，露出扭曲的疤痕；攬月腕間的黥印沾了茜草汁，竟顯出幾分血色。

"姑娘可信這世上有不用右手的織工？

"攬月突然問。

繡云聽到這樣的話，有些愣住了，她盯著眼前人的左手虎口，有和右手一般無二的老繭。

染缸底部沉著兩片芙蓉花瓣，一片被蟲蛀得殘缺不全，一片完整如初。

繡云看著彼此糾纏的緋色絲線，第一次沒讓丫鬟退下就解開了絹帕。

隨著帕子解開，繡云頭一回在外人面起**出了自己的傷口，如同破開心臟那般，手腕上隱隱的鈍痛拉回了她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