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瀝瀝的春雨打濕呂梁山道，十數(shù)姜氏青壯頭戴斗笠手提長弓進山狩獵。

行至半山腰，有人提議西散開來尋找獵物。

一只雪狐在林間穿梭。

姜慶成眼疾手快掏出彈弓，用陶丸打傷其右腿，一路追雪狐行至崖邊，剛將受傷的小家伙拎起，劇痛自胸腔炸開。

看著透胸而出的箭頭，他錯愕回頭，第二箭劃破雨霧首沖面門而來。

他倉皇后退，陳年凍土在靴底轟然崩塌，墜入深不見底的山崖。

嘹亮的哨音響起，雪狐脫身踩著峭壁凸起，跳上山崖，三步兩步躥到來人的肩頭，親昵的蹭了蹭對方。

與此同時，姜家酒坊。

銀鈴般的笑聲穿透雨幕，燈光昏黃的室內(nèi)，主仆三人圍爐煮酒笑做一團，好不溫馨。

“娘親~你夠了，我才不選小白臉呢。”

姜昭顏羞赧得將長身玉立的書生畫像掀到一邊去。

丫鬟水仙忙從一摞畫卷中抽出一張，擠眉弄眼道。

“那這個黑皮侍衛(wèi)怎么樣？

器大活好，保準能一舉得男，三年抱兩。”

“哎呀，水仙，你倆真是討厭死了?！?br>
姜昭顏羞憤跺腳。

姜母灌了一大口酒：“招贅，招贅，不看本錢看什么？

招個不能生的，族里的棺材瓤子們就夠你心煩了，到時還得絞盡腦汁得去借種?！?br>
“娘——”姜母揶揄道：“叫爹也沒用，這偌大的家業(yè)還指著你生繼承人，跟族里那幫豺狼虎豹周旋呢?！?br>
“哐”得一聲虛掩的門扉被掀開，一陣疾風裹挾著水腥撲滅燭火，卷走一室溫良。

陰云暗沉如夜深，驟雨磅礴似鼓喑。

姜昭顏摸著臉上的雨水：“雨怎得這般大，爹也真是的，不在家陪我選婿非跑到山上找罪受?！?br>
“你爹也是沒法子，族里搞了個春獵祈福，他若不去要被族里的老東西說嘴?！?br>
刺目的閃電照亮半邊天空，一道人影跌跌撞撞闖入屋內(nèi)。

“夫人，不好了，老爺他失足墜崖了?！?br>
驚雷炸響，母女二人若泥塑般佇立當場。

“奴才護主不利，萬死難辭其咎，如今老爺生死未卜，還請夫人您拿個主意?！?br>
小廝語帶哭腔，身子因失溫不停發(fā)抖，似一路走來沒少摔跤，膝蓋手肘等關(guān)節(jié)處不僅衣衫破敗，還沾著泥水和草葉。

姜昭顏看著他左肩上的半枚靴印，眼睛一瞇，關(guān)門，將喧囂的雨聲隔絕在屋外。

她點上蠟燭，倒了一碗熱酒遞給小廝，讓他暖暖身子，黃酒在粗陶碗里晃出漣漪。

“仔細說說，我爹是怎么墜崖的？”

聽說姜父踩在松動的崖口，摔下幾十丈深的鷹愁澗時。

姜母心頭一緊，取下墻上寶劍，丟給姜昭顏一把，便要親自尋人。

姜昭顏按住披上蓑衣的母親，指出可疑之處。

山路崎嶇，天濕地滑，小廝著急報信，摔跤或是滾下山都很正常。

只他左肩帶紋路的泥痕和斗笠后側(cè)的折痕，同身上其他傷痕對不上，更像是被人踩在肩上一腳踹倒時，這才壓折了斗笠。

她借著遞酒，近距離瞧過。

他脖頸上有道傷，盡管被雨水泡的發(fā)白，不甚明顯，但斷口齊整又淺，不是枝丫山石劃破，更像被威脅時利器壓出來的傷。

鏢局出身的姜母，對刀傷劍傷在熟悉不過，經(jīng)女兒一提點，也瞧出幾分端倪。

她盯著檐角翻涌的雨幕，“怕是有人等不及了?！?br>
姜母強壓心中急躁，差府上奴仆去重金招募上山青壯。

酒工聽說東家出了事，呼朋喚友迅速集結(jié)，身披蓑衣，帶著柴刀、繩索、火把，烏泱泱一大票人跟著小廝出了城。

臨走時，小廝尤為不甘：“夫人、小姐您二人不去尋尋嗎？”

姜昭顏見母親攥拳，儼然壓不住火氣，她搶先一步開口：“不了，婦道人家能成什么事，我們母女就不跟著添亂了。

你跟我父親多年，他待你如親子一般，如今我能依仗的就只有你了，答應我，一定要找到他，好嘛?！?br>
小廝面露歉疚，囁嚅著張張嘴，什么話都沒說，一頭扎入雨霧之中。

姜昭顏瞬間冷臉，與母親坐鎮(zhèn)家中等消息。

度秒如年，姜昭顏不安得來回踱步。

姜母則掐著一串小葉紫檀口中念念有詞。

聽到門外淌水的腳步聲，母女二人迅速起身看向來人。

“可是找到了？”

來的是族人姜慶棠，他被雨淋透了，衣衫發(fā)絲都在往下淌水，幾乎是跨過門檻時，地上就積了一灘水。

“嫂子、大侄女，大事不好了，兄長他出事兒，你們快跟我去尋人吧?！?br>
他上手就拽，沒拽動，母女二人胳膊繃首與他角力。

大意了，他以為兩個弱質(zhì)女流，縱使有三腳貓的功夫也不會是他的對手，還不是任由他牽著鼻子走。

“族叔，你拽疼我了？”

姜慶棠尬笑著撒了手：“我也是關(guān)心則亂，昏了頭，你爹為了討你開心，不聽勸阻，執(zhí)意要追那雪狐，這才遭了難……”母女二人對視一眼，都沉了臉，三分猜測變八分。

呂梁山氣候溫暖，哪來極寒之地的雪狐？

圈套罷了。

“你們還愣著做什么，快走啊，生死攸關(guān)的檔口，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希望?！?br>
姜昭顏斜睨著他：“人手己經(jīng)派出去了?！?br>
“這能一樣嘛？

不是我這個做長輩的說你，你爹……”姜昭顏抓起茶盞摔得粉碎，瓷片擦著姜慶棠衣擺飛過，“少跟我擺長輩的譜，出五福的族親，我認你才作數(shù)，我不認，你算哪根蔥。

來人！”

仆婦倉皇趕來，姜昭顏揚手甩了老婦人一巴掌：“怎么看門的，什么不相干的人都往里放，這活兒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滾?！?br>
水仙拎來的不是旁人，正是在府上做灑掃活計的姜慶棠生母。

男人的臉色登時就難看了起來。

姜昭顏冷哼一聲：“一個伺候的下人也想騎到主家頭上擺長輩譜，是不是讓你吃太飽了?！?br>
老婦人不敢反駁，連連叩頭求饒，拉拽著兒子出了門。

城外，姜慶棠鎩羽而歸：“族老，那倆**不上當，我也沒法子?！?br>
“廢物！”

族老一巴掌狠抽在他臉上。

里外受氣的姜慶棠頂了頂腮幫子，怨毒道：“族老，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只要姜慶成一家死絕，我們才好吃絕戶啊?！?br>
姜慶成有錢卻同一般商賈不同，并不鋪排浪費，首至今日仍春日種糧，冬日釀酒，凡事親力親為，妻子曾是走南闖北的鏢師，也不愛呼奴喚婢。

故家中除了護院，并無貼身伺候的丫鬟仆婦。

如今大半護院出門尋人，正是府內(nèi)空虛，無人設防之際。

不如……一眾親族對視良久，在道德的底線上徘徊猶疑。

首至一人用長刀割下衣擺將面蒙上，其他人也有樣學樣。

雨珠子砸在青瓦上噼啪作響。

一行七八個蒙面人闖入姜家大宅中，刀刃映著電光森寒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