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打翻的硯臺浸透山谷時(shí)，林渡的鹿皮靴正陷在寒潭邊的淤泥里。

他屏住呼吸數(shù)著老槐樹梢的星子，當(dāng)?shù)谄哳w星辰攀上枝頭，七星草的葉脈終于泛起月華般的銀輝。

這是瘸腿郎中說的最佳采摘時(shí)辰，葉尖凝著的那滴寒露，能鎮(zhèn)住阿娘肺腑里作亂的陰毒。

指尖剛觸及草莖，水面忽然漾起異樣的波紋。

不是游魚擺尾的圓紋，倒像是有人往潭心潑了盆朱砂，暗紅色的漣漪正從深淵里翻涌上來。

"嘩啦——"一尾青鱗魚翻著肚皮浮出水面，魚眼蒙著層灰翳。

林渡握緊腰間柴刀，這是去年冬獵時(shí)從黑熊爪下逃生的鐵證。

刀柄纏著的蛇皮突然變得**，他這才發(fā)現(xiàn)掌心己沁滿冷汗。

血腥味濃得嗆喉。

懷中突然傳來灼痛，今晨在斷崖下?lián)斓降那嚆~殘片此刻燙得像塊火炭。

林渡鬼使神差地將它貼在胸口，耳畔驟然炸響萬千**的哀嚎。

無數(shù)枯骨般的手爪撕扯著他的天靈蓋，眼前浮現(xiàn)出尸山血海的幻象：燃燒的城池上，九輪血月當(dāng)空，巨鐘的殘骸插在堆積如山的仙尸之中。

"跑！

往巽位跑！

"沙啞的吼聲震得耳膜生疼。

林渡踉蹌后退三步，玄色劍光恰在此時(shí)破水而出。

寒潭如同被天錘擊中的琉璃盞轟然炸裂，激射的水珠在半空凝成冰錐，貼著他耳際釘入身后山巖，鑿出蜂巢般的孔洞。

七道白影踏劍懸空，袖口金線繡著的流云紋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為首的女修廣袖輕揚(yáng)，村口那株三人合抱的老槐應(yīng)聲而斷，倒下的樹冠正壓在張嬸家的瓦房上。

"仙長饒命啊！

"王鐵匠的求饒聲混在梁木斷裂的轟鳴里。

女修屈指輕彈，青灰色劍氣如毒蛇竄入窗欞，哭喊聲戛然而止。

鮮血順著門縫蜿蜒到青石板上，在月光下凝成朵朵妖異的桃花。

林渡的牙齒深深陷進(jìn)下唇。

這些白衣修士的裝束，分明和鎮(zhèn)里玄真觀供奉的**仙師一模一樣。

三日前他跪在鎏金神像前求藥時(shí)，斷不會想到有朝一日要目睹仙人屠村。

"還剩只小老鼠。

"女修忽然轉(zhuǎn)頭，眉心朱砂痣紅得滴血。

她的劍比目光更快，纏繞紫色雷光的劍鋒切開雨幕，林渡甚至能看清劍氣撕裂的每一顆雨珠。

懷中的青銅殘片驟然滾燙。

時(shí)間仿佛被無形之手撥動的算珠，開始瘋狂倒轉(zhuǎn)。

即將觸及眉心的劍光碎成星芒，倒塌的房屋重新立起，飛濺的血珠倒流回破碎的軀體。

當(dāng)林渡的瞳孔重新聚焦時(shí)，他正保持著彎腰采藥的姿勢，七星草葉尖的寒露尚未滾落。

枯葉碎裂聲從身后傳來。

獨(dú)臂老者拄著青銅杖從霧中走出，破舊斗篷下露出半張爬滿咒文的臉。

那些暗金色符文像活物般在皮膚下游走，最后匯聚在空洞的左眼眶里，凝成幽綠的鬼火。

"小子，你懷里揣著的，可是從歸墟海眼流出來的東西？

"林渡倒退半步，后腰抵住冰冷的山巖。

老者枯槁的手指隔空劃過他胸前衣襟，青銅殘片突然發(fā)出清越鳴響，暗金紋路次第亮起，勾勒出半只振翅欲飛的玄鳥。

"東皇鐘的碎片居然擇主凡人..."老者獨(dú)眼瞇起，突然扣住林渡手腕。

看似干瘦的手臂猶如鐵鑄，三根手指正壓在命門穴上，"氣海閉塞，靈脈淤塞，根骨更是下下之選，怪哉。

"天際傳來尖銳劍嘯。

老者猛地推開林渡，青銅杖往地上一頓。

方圓十丈瞬間騰起黑霧，霧中浮現(xiàn)無數(shù)扭曲人臉，發(fā)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那些面孔時(shí)而化作妙齡少女，時(shí)而變成垂暮老翁，最終都定格在極度驚恐的神情。

"下次雷劫落在巽位時(shí)，取潭底龍鱗鐵護(hù)住心脈。

"老者甩來半卷帛書，身形在黑霧中漸漸淡去，"若是活得過今夜，到墜星灘找擺渡人。

"泛黃的《星樞秘要》剛?cè)胧郑?a href="/tag/lindu.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渡就感覺掌心刺痛。

西個(gè)古篆字竟?jié)B出鮮血，順著卷軸邊緣滴落。

翻開第一頁，繪著的人體經(jīng)脈圖心臟位置不是臟器，而是九枚旋轉(zhuǎn)的星璇，每顆星辰都延伸出蛛網(wǎng)般的銀線，連接著周身三百六十五處穴位。

潭水再次炸響。

這次林渡終于看清——女修的劍光并非斬向他，而是首指寒潭深處。

九條漆黑鎖鏈從潭底沖天而起，每根都有殿柱粗細(xì)，表面篆刻的符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

鎖鏈盡頭傳來沉悶的撞擊聲，仿佛有洪荒巨獸在撞擊牢籠。

"道隕魔消，萬劫不復(fù)..."女修突然吟誦起晦澀咒文。

七名修士腳踏北斗方位，星輝在他們腳下交織成陣。

搖光位的女修劍鋒所指，正是鎖鏈最密集之處，劍尖雷光暴漲三丈。

林渡猛然想起鎮(zhèn)上說書先生講的典故。

北斗注死，南斗注生，這些仙人分明是在催動殺伐大陣。

但更令他不寒而栗的是，那些崩斷的鎖鏈縫隙間，隱約滲出粘稠的黑霧。

霧氣所過之處，潭邊草木盡數(shù)枯萎，巖石表面浮現(xiàn)蜂窩狀的孔洞。

大地開始震顫，山巖簌簌滾落。

林渡懷中的青銅殘片突然浮空而起，在他額前劃開一道血口。

鮮血尚未落地就被玄鳥紋路吞噬，殘片爆發(fā)的青光竟在仙陣威壓下?lián)伍_三尺見方的安全區(qū)。

"果然在這里！

"女修美眸中殺機(jī)大盛，劍勢突變。

紫色雷光化作猙獰龍首，獠牙間躍動著焚天紫火。

林渡本能地?fù)湎蛱哆吘奘埐林蟊侈Z入寒潭，激起的水墻將方圓百丈化作澤國。

冰冷潭水劈頭澆下時(shí)，他恍惚看見水下有金芒閃爍。

那似乎是半片龍鱗，卻比磨盤還要大上三圈，邊緣流轉(zhuǎn)著七彩光暈。

更詭異的是，所有靠近龍鱗的潭水都自動分流，仿佛在跪拜君王。

"跳！

"老者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林渡咬牙閉氣縱身入潭，刺骨寒意瞬間侵入骨髓。

就在他即將失去意識時(shí)，龍鱗突然貼住胸口，難以忍受的灼痛自心脈炸開。

九道星芒在黑暗中亮起，勾勒出北斗九星的輪廓，天樞位的星辰驟然點(diǎn)亮。

劇痛中，破碎的畫面涌入腦海：燃燒的青銅巨鐘轟然墜落，鐘身上玄鳥紋路寸寸崩解。

白衣仙尊手持滴血的長劍，腳下踩著龍首人身的**。

無數(shù)鎖鏈從地脈伸出，將散發(fā)著黑霧的**拖入深淵......"咚——"沉悶的鐘聲在神識深處回蕩。

林渡猛然睜眼，發(fā)現(xiàn)自己竟懸浮在潭底。

青銅殘片與龍鱗鐵交融成護(hù)心鏡，九道星紋在體表若隱若現(xiàn)。

上方傳來鎖鏈徹底崩斷的巨響，黑霧凝成巨手抓向女修，卻被北斗劍陣絞成碎片。

"孽畜安敢造次！

"女修咬破舌尖，精血染紅的劍鋒引動天雷。

紫色電光劈開黑霧的瞬間，林渡看見霧中浮現(xiàn)出半張與自己極其相似的臉。

寒潭突然沸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