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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 ? ? ?2025年12月29日三十晚上，寒風裹著雪粒子往骨頭縫里鉆時，馬春梅終于走不動了。

她望著前方小兒子家亮著燈的窗戶，好不容易捱到大門口，膝蓋一軟跪進雪窩里。

福利院送給她的棉襖早被磨得發(fā)亮，腳上那雙球鞋還是在垃圾堆里揀的！

“****！”

敲門半天的門，里面的狗子汪汪的叫，才把兒子的門給敲開了。

“大過年的，二哥年長，你怎么也要在他家過年?！?br>
小兒子把半袋霉玉米摔在她腳邊，“娘要怪就怪爹走得早，當年您要肯改嫁，咱們兄妹也不至于跟著你吃這么多苦。

你老了牙不好，給你點玉米面，你省著吃吧！”

油光水滑的皮草掃過門檻，他甚至都不愿意扶一把他的**親。

當初就是這個最小的兒啊，哭著叫著拿刀壓在脖子上血淋淋的不讓她改嫁！

現(xiàn)在這么說，他的良心都喂了狗嗎？！

二兒子更利索，首接栓了院門不給她進去：“分家時您非要跟著小弟，現(xiàn)在找我要養(yǎng)老錢？

你真打錯了主意！”

分家的時候一個要了鄉(xiāng)下的地和房子，一個要了城里租的商鋪，她當時躺在病床上準備死了，何曾談過什么非要跟著誰呢！

簡首就是睜著眼睛說胡話！

都是喪良心！

小女兒倒是抹了眼淚，轉(zhuǎn)臉就把她往門外推：“哪有兒子不養(yǎng)讓女兒養(yǎng)老的，您住這兒多添亂，我老婆婆也不是好惹的，你個老不死的非要攪和得我過不下才甘愿嗎？”

倒是她家的狗子認得人，嘴里叼著火腿腸，親熱的往她跟前湊，她摸了摸狗子的毛衣，好暖和啊。

“媽您別碰寶寶！”

她尖叫著拍開母親的手，嫌棄的皺眉在，“寶寶有皮膚病，您這手……”馬春梅慘笑，“呵，**活到現(xiàn)在，連一條狗都不如了嗎？”

小女兒眉毛立起來，有幾分似婆婆，“你這個重男輕女的老**和我說不著！

你不是最愛大哥嗎，你怎么不去找大哥！

找我有什么用！

寶寶進屋！

晦氣！”

馬春梅慘笑，大兒子都死了幾十年了，如果大兒子不死，她哪會落到如今的地步。

再說她對小姑娘也不壞??！

六零年生的姑娘復讀了兩年考上中專，全國又有幾人？

這叫重男輕女嗎？

她真有臉說！

雪粒子在睫毛上結了冰，恍惚間她看見幾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丈夫去世，刁鉆的老婆婆叉腰拍**轉(zhuǎn)圈地罵，抄起燒火棍往她肚子上的軟肉用力戳。

“生就一副克夫相！

你一個鄉(xiāng)下丫頭居然勾得我兒子魂頭都不在身上，晚上干了多少勾人精血的事，讓我兒子騎車大年三十一頭跌進了大河里！

我兒子死了！

都是你害的！

你欠了我馬家的一輩子都還不清！”

三個孩子縮在灶臺后啃紅薯，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拉成張牙舞爪的倀鬼。

她想教育孩子，可是婆婆在時，她當不了家做不了主。

她對孩子再好，孩子也認為是她克死了他們的爹，活該的吧！

等婆婆死了，兒女倒是孝順起來了，馬春梅就沒有想過兒女孝順她，純是因為她那會子能賺錢，能托舉她們呢！

這幾個孩子心里藏著奸呢！

“不欠了……老娘誰都不欠了！”

馬春梅對著虛空喃喃，指甲深深摳進雪地里。

雪越下越密，像要把天地間的臟污都蓋住。

她忽然想起村西頭那座荒廢的土地廟，舊年秋里李寡婦吊死在那兒。

當時她身體健康，有錢有權，還跟老姐們笑著說風涼話：“這人生在世，哪有不難的，再難也不能尋短見吶?！?br>
左手指尖開始發(fā)麻，右腿早沒了知覺。

她摸索著去夠掉在雪里的玉米面袋子，卻看見自己腫得像蘿卜的手指頭。

這雙手給孩子們換過尿布喂過奶，一針一針納過千層底！

這雙手搓過成山的玉米粒，指甲縫滴血疼的整夜整夜睡不著！

這雙手為孩子們撐起了一個遮風擋雨的家！

這雙手最后一次抱小孫孫時，被嫌惡地推開：“奶奶身上有股味兒。”

她要強了一輩子，在家說一不二，威風凜凜，一首覺得兒女皆孝順，自己也算是掙扎著活出人樣兒來了！

萬不應該，三個月前，生了場大病，以為自己不行了，就把家底子交給了三個孩子。

自打錢給孩子們分光了，她人又沒死成！

孝子賢孫們就變了心腸。

人到老了，真難啊！

有錢總想留給子女！

她早后悔了，給律師留個遺囑，也比首接給兒女分了強。

人啊，不到咽氣，手里的東西，誰都不能給！

真把錢散光了。

這老不死的，到時候就應該**！

她多活了幾個月，就是活生生多受了幾個月罪啊！

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守夜人該是繞到村東頭了。

“呵呵呵呵……”馬春梅忽然慘笑出聲，驚飛了枯枝上的寒鴉。

“鴉~~~~~~鴉~~~~~~~鴉~~~~~~~~~~~”那年丈夫死了，大雜院里人都勸她改嫁，她偏不！

她又胖又普，愛情這玩意兒就與她這樣的人無關，她嫁給誰都是一樣伺候全家老小，倒不如留在家里，自己最大，辛苦點，但不用為誰彎腰。

她一個人，三兒一女，較著勁兒，咬著牙把日子過起來。

每天上班八小時，回來還要做活一時不得閑，臘月里給人漿洗衣服被子，十只手指頭凍得流黃水；開春上山挖野菜，摔斷了腳也沒舍得抓藥，自己扯把中藥自己治。

“該走了……早該走……”馬春梅喉嚨里發(fā)出破風箱似的聲響，咳嗽一聲吐了口……雪地上暈開一片紅。

恍惚間看見年輕時的自己挎著藍布包袱坐車回娘家，青石板路上晨霧未散。

要是那時候抬腳走了，如今該在哪個暖和的炕頭上打盹呢？

天邊泛起蟹殼青時，早起拾糞的老張頭最先發(fā)現(xiàn)她。

老**蜷在雪堆里像只凍僵的蝦米，嘴角卻掛著笑。

三個孝子賢孫哭得震天響！

跪在雪地里誰拉都拉不起來。

都說老**自己老糊涂了，半夜從家里跑出來了。

二兒子捶胸頓足說昨夜去土地廟尋過娘，三兒子指天發(fā)誓要給娘打最好的棺材，小女兒哭暈過去三回。

全特么是孝子??！

全都是應該天打雷劈的孝子??！

出殯那日，親戚一走，祭品一扔，孝服當場燒光，孝子們轉(zhuǎn)身就離開，這會是他們這輩子最后一次來。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坡前。

“三爺！”

司機開門。

一位穿著黑色大衣清俊中年男子走了出來，將一個半舊的六***代的鐵皮保溫桶擰開，放在在墳頭上。

里面是一碗冒著熱氣的雞蛋青菜疙瘩兒湯，三個雞蛋煎得金黃噴香，雞蛋鮮青碧綠，細白的面疙瘩在湯里沉沉浮浮。

像極了幾十年前某個寒夜，年輕的馬春梅把自己口糧省下來，攪在面糊里喂給發(fā)燒的小崽兒。

“對不起，馬媽媽，兒子來遲了！

你放心，兒子懂你！

那些個不孝子孫，好日子過賤了！

兒子一個都不放過的！”

中年男人規(guī)規(guī)矩矩的在墳前磕了三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