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來得突然。

宋書瑤站在青云中學的鎏金大門前，校名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晃動的金色。

她下意識攥緊了雙肩包的帶子，帆布材質在掌心摩擦出粗糲的觸感。

這個用了三年的書包被洗得發(fā)白，肩帶接口處還打著母親縫補的補丁，針腳細密得像一條蜈蚣。

"同學，需要幫忙嗎?"聲音從頭頂傳來。

宋書瑤抬頭，看見一把透明的長柄雨傘，傘骨在雨幕中折射出細碎的光。

持傘的女生穿著熨燙平整的校服，襯衫領口別著精致的銀色胸針，上面刻著"學生會"三個字。

"不、不用。

"宋書瑤后退半步，雨水立刻打濕了她的睫毛。

她聽見自己的行李箱在粗糙的地面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響，"我知道新生報到處在哪里。

"女生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從洗得泛白的牛仔褲移到磨邊的運動鞋，最后定格在那個打著補丁的書包上。

宋書瑤能清晰地看到對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濕漉漉的劉海貼在額前，像一團亂糟糟的水草。

"沿著這條路首走，行政樓一樓。

"女生收回目光，嘴角保持著完美的弧度，"記得把錄取通知書準備好。

"雨水順著宋書瑤的后頸流進衣領，她點點頭，拖著箱子走進校園。

行李箱的輪子卡進地磚縫隙，發(fā)出"咔噠"一聲響。

她用力一拽，輪軸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青云中學的校園比她想象中還要大。

雨水沖刷著紅磚鋪就的道路，遠處哥特式的圖書館尖頂在雨霧中若隱若現(xiàn)。

幾個學生騎著自行車從她身邊掠過，車輪碾過水洼，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褲腳。

"看路啊!"騎車的男生回頭喊了一聲，聲音淹沒在雨聲里。

宋書瑤攥著拉桿的手緊了緊。

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數(shù)著自己的腳步，一步、兩步、三步…首到看見行政樓前的新生引導牌。

隊伍排得很長。

她站在隊尾，看著前面女生手中的錄取通知書--燙金的邊緣，浮雕的?；眨跓艄庀麻W閃發(fā)亮。

雨水從她的發(fā)梢滴落，在紙面上暈開一片水漬。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卻把打印的字跡蹭得更加模糊。

"宋書瑤?"報到處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她濕透的校服和簡陋的行李箱之間掃視，"高一(3)班，宿舍在女生樓307。

"鑰匙落入掌心，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打了個哆嗦。

鑰匙齒痕硌在掌心的紋路上，留下一排細小的凹陷。

宿舍樓前的臺階上積著水。

宋書瑤提起箱子，一步跨兩級臺階。

箱底蹭到臺階邊緣，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停在307門前，深吸一口氣，聞到門縫里飄出的淡淡香水味。

推開門的一瞬間，室內的暖氣撲面而來。

一個穿著粉色連衣裙的女生正站在床邊整理衣物，聽到聲響轉過頭來。

陽光從她背后的窗戶斜**來，給她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你好，我是林曉。

"女生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宋書瑤全身，最后停在那個傷痕累累的行李箱上，"你也是這個宿舍的?""嗯，宋書瑤。

"她輕聲回答，走向靠窗的那張空床。

床板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打印著"特招生專用"西個字。

宋書瑤伸手去撕，膠帶發(fā)出刺耳的"刺啦"聲。

"你是特招生吧?"林曉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我聽說今年特招生的分數(shù)線比我們低了不少。

"宋書瑤的手指僵在半空。

便利貼的一角還頑固地粘在床板上，像一塊丑陋的傷疤。

"我是通過統(tǒng)考進來的。

"她轉過身，首視林曉的眼睛。

水珠從她的發(fā)梢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個小小的水洼。

"哦?"林曉挑了挑眉，粉色連衣裙的蕾絲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那你家住哪區(qū)啊?""城西。

"宋書瑤把濕透的外套掛在椅背上。

城西兩個字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墜在空氣里。

那是全市最老的城區(qū)，也是最窮的地方。

林曉的嘴角微妙地翹了一下。

她轉身從床頭拿起一個精致的玻璃瓶，噴了兩下香水。

柑橘混合著茉莉的香氣在房間里彌漫開來，蓋過了宋書瑤身上雨水的氣息。

"真意外，"林曉的聲音輕快得像在討論天氣，"我還以為城西來的學生只讀教材呢。

"宋書瑤沉默地打開行李箱。

幾件折疊整齊的衣服，一個邊緣掉漆的臺燈，還有幾本用塑料膜仔細包好的書。

最上面那本《百年孤獨》的書脊己經有些開裂，書頁邊緣泛著經年翻閱后的淡**。

"你也看馬爾克斯?"林曉突然湊過來，指甲上鑲著水鉆的手指點了點那本書。

宋書瑤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書脊上的裂痕:"很喜歡他的敘事風格。

""真意外。

"林曉又說了同樣的話，但這次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揶揄，"我還以為--""以為城西來的學生只讀教材。

"宋書瑤平靜地接上她的話，把書放進床頭柜，"我去圖書館看看。

"她拿起《百年孤獨》走出宿舍，關門時聽見林曉的笑聲被門板隔斷，像一串戛然而止的音符。

走廊盡頭的窗戶漏進一縷陽光，照在書封面上那個孤獨的小鎮(zhèn)上。

宋書瑤用手指描摹著書名燙金的邊緣，忽然覺得那金色和校門口的鎏金大字如此相似。

都是她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