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山的晨霧還未散盡，李寒山己經(jīng)背著柴刀往深坳里走了三里地。

他特意繞開獵戶常走的野徑，靴底沾著的蒼耳子在晨露里泛著青，這是他在山間行走的第十八個年頭。

"昨日那株七葉黃精該是熟透了。

"他蹲身撥開腐葉堆，三根指頭沿著暗褐色的根莖往下探。

山風(fēng)卷著濕氣掠過脖頸，驚起幾片枯蝶似的槲樹葉。

指尖突然觸到硬物，卻不是想象中的塊莖——半截斷箭深嵌在樹根處，鐵制的箭簇己然銹蝕成暗紅色。

李寒山心頭猛地一跳。

這箭尾的雕紋他認(rèn)得，上月給鎮(zhèn)上王掌柜送柴時，正遇上鏢局的人押著輛黑布馬車。

那車轍印里就落著支相似的斷箭，箭桿上刻著展翅的玄鳥。

山霧忽然翻涌起來。

他將柴刀反握在肘后，耳尖微動。

西南方的老松林傳來細(xì)碎的響動，像是麂子踏斷了枯枝，又像是......有人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箭簇上的銹跡，那些暗紅色的粉末簌簌落在腐殖土里，竟泛著詭異的青芒。

"沙——"一截染血的衣袖突然垂落在頭頂?shù)闹可稀?br>
李寒山屏住呼吸緩緩抬頭，只見個灰袍人倒掛在離他不過三尺的樹杈間。

那人面色慘白如紙，胸前衣襟破了個碗口大的洞，傷口處不見血跡，反倒結(jié)著層薄霜。

"還活著？

"李寒山攥緊了柴刀。

這人的打扮不像鏢師，倒像去年在城隍廟前見過的游方道士。

他試探著用刀背輕觸那人垂落的手腕，突然被股寒意激得縮回手——這人的體溫比山溪還要冷上三分。

正當(dāng)他猶豫是否要退走時，灰袍人突然睜開雙眼。

漆黑的瞳孔里閃過道紫芒，李寒山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后頸像被烙鐵燙了般灼痛。

等他再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自己竟己背著那人在山道上疾行。

"往東......三百步......有巖洞......"氣若游絲的聲音貼著耳根傳來，每個字都帶著冰碴似的寒意。

李寒山這才驚覺自己手腳根本不聽使喚，仿佛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兩旁的草木化作模糊的綠影飛速后退。

巖洞比想象中更深。

李寒山將人放下時，后背的衣裳己然結(jié)滿白霜。

灰袍人倚著石壁劇烈咳嗽，指縫間漏出的血珠竟在半空凝成冰晶。

他顫抖著從懷中摸出個玉瓶，倒出的丹藥卻滾落滿地——那手己然凍得握不住東西。

"小友......"灰袍人忽然望過來，眼中的紫芒暗淡如將熄的炭火，"勞煩取三錢地龍?zhí)?.....七分蛇蛻......混著洞外的鬼針草搗碎......"李寒山怔在原地。

這些藥材名他再熟悉不過——地龍?zhí)僖￡幤律L的，蛇蛻需端午前后蛻下的，鬼針草得挑葉背帶紫紋的。

往日這些不過是換銅板的玩意，此刻聽來卻字字千斤重。

洞外忽有雷聲滾過，暴雨傾盆而下。

灰袍人又咳出口冰渣，石壁上頓時綻開朵朵霜花。

李寒山望著自己仍在發(fā)抖的雙手，突然抓起柴刀沖向雨幕。

暴雨中的山嶺化作青灰色的巨獸。

李寒山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方才那股操控他的寒意仍在經(jīng)脈里游走。

他知道，若此刻逃走，怕是活不過今夜子時。

當(dāng)他在崖縫間找到那叢鬼針草時，靴底己經(jīng)劃開三道血口。

最肥厚的那株草葉下，赫然盤著條碧鱗小蛇。

李寒山扯下束發(fā)的布帶，輕輕哼起采藥人常唱的山謠。

小蛇昂起的頭顱隨著調(diào)子微微搖晃，竟主動鉆進(jìn)了他備好的竹筒。

回到巖洞時，灰袍人周身己覆上薄冰。

李寒山顧不得擰干衣裳，就著雨水將藥材嚼成糊狀。

苦澀的汁液順著喉管滑下，激得他眼眶發(fā)紅。

當(dāng)他把藥漿敷在那人傷口時，指尖傳來火燒般的刺痛——冰霜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唔......"灰袍人突然睜眼，一掌拍在他肩頭。

李寒山只覺得有團(tuán)烈火竄入體內(nèi)，先前殘留的寒意瞬間蒸騰成白霧。

洞頂垂下的鐘乳石突然開裂，碎石如雨墜落。

"你且記住。

"灰袍人聲音依舊虛弱，眼中卻重燃紫芒，"今日所見，包括那支玄鳥箭......"他話未說完，猛地噴出口黑血。

血珠濺在胸前的玉佩上，竟發(fā)出金石相擊之聲。

李寒山這才注意到那枚玉佩——通體渾黃，邊緣卻缺了道月牙形的口子。

更詭異的是，玉佩表面浮著層霧氣，細(xì)看竟是微縮的山川脈絡(luò)。

暴雨在申時初刻停歇。

李寒山背著空竹簍下山時，懷里多了本泛黃的冊子。

灰袍人最終也沒有告知姓名，只在他掌心畫了道符咒。

"若遇生死關(guān)頭，握緊左手。

"那人說這話時，目光卻落在他的眉心，仿佛透過皮肉看見了別的什么。

暮色染紅西嶺時，李寒山在山腳溪邊停下。

他望著水中倒影，突然發(fā)現(xiàn)后頸多了點朱砂似的紅痕。

指尖撫過那處，竟聽到隱約的劍鳴聲。

溪水對岸的亂石灘上，幾只烏鴉正在啄食什么。

他瞇起眼睛細(xì)看，渾身血液幾乎凝固——半截斷劍斜插在卵石間，劍柄上刻著展翅的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