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村的日頭毒得能曬化地皮，林秀芳跪在曬谷場中央，膝蓋下的麥秸扎穿粗布褲子，在腿肚子上戳出細(xì)密的紅點(diǎn)。

丈夫**軍的棺木擺在堂屋正中，新刷的紅漆被曬得發(fā)黏，順著木紋滲出暗紅色的細(xì)流，像極了他酒后用皮帶抽她時(shí)，從眉骨淌到下巴的血痕。

"秀芳啊，人死如燈滅，別跪壞了身子。

"王富貴的解放鞋碾過曬得脆響的麥秸，西十二碼的鞋印子在黃土上拓出半圓的陰影。

他彎腰遞紙巾時(shí)，藏青色汗衫領(lǐng)口扯開道縫，露出黑黢黢的胸毛，"建軍走得急，后事有啥難處就跟叔說。

"林秀芳攥緊泛黃的紙巾，指節(jié)抵著發(fā)燙的額頭。

這己經(jīng)是今天第七個"關(guān)心"她的男人了。

早上木匠老周量棺材尺寸時(shí)，特意多量了三寸胸圍；中午供銷社的陳會計(jì)送白條雞，手指在她手背上多摸了三秒；此刻村主任的關(guān)懷里，混著濃烈的花露水味——那是去年她在鎮(zhèn)上招待所聞到過的，**身上的味道。

"謝主任。

"她盯著王富貴腰間的鑰匙串，銅鑰匙磨得發(fā)亮，其中一把能打開村委會的鐵皮柜。

三天前**軍墜井前，曾醉醺醺地攥著她的手腕說："柜里第三層......賬本......"話音未落就被趙小虎的摩托車聲打斷。

西斜的太陽把棺木影子拉得老長，正好蓋住供桌上的遺像。

照片里**軍板著臉，眉心的川字紋深得能夾死**，這是他唯一一張沒喝醉的證件照。

林秀芳想起昨夜守靈時(shí)，她在他內(nèi)衣口袋摸到的孕檢單，孕周12周的字樣被撕得殘缺不全，而署名欄寫著"周愛琴"——鎮(zhèn)糧站周明遠(yuǎn)的妹妹。

"哐當(dāng)"一聲，院門被撞開。

趙小虎的錢江摩托沖進(jìn)院子，后輪胎在曬谷場上劃出半尺長的印子。

"秀芳嬸，"他甩著濕漉漉的頭發(fā)，水珠濺在棺木上，"我爹讓你去村委會簽礦場轉(zhuǎn)讓協(xié)議。

"十九歲的少年故意把"嬸"字咬得黏膩，目光在她汗?jié)竦囊骂I(lǐng)處打轉(zhuǎn)。

林秀芳站起身時(shí)，膝蓋傳來**般的疼痛。

她看見趙小虎腳邊的泥地上，有片帶血的麥秸——正是剛才她跪斷的。

"等頭七過了再說吧。

"她往堂屋退，后腰撞上冰涼的棺木。

**軍墜井那晚，趙小虎也在場，他的摩托車大燈照亮了井口，卻沒照見井里掙扎的人。

"嬸兒別不識抬舉。

"趙小虎突然逼近，酒氣混著薄荷牙膏味撲面而來，"我爹說你男人欠了十五萬賭債，礦場股份......""小虎！

"王富貴的怒吼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沒看見你嬸兒傷心么？

"他走過來時(shí)，褲兜露出半截房契，泛黃的紙頁上蓋著鮮紅的村委會公章——那是去年她用宅基地?fù)Q的兩萬塊喪葬費(fèi)。

暮色漫過曬谷場時(shí)，林秀芳蹲在井臺邊淘米。

井水倒映著將熄的天光，泛著詭異的青灰色。

她記得**軍墜井前的那個黃昏，他攥著農(nóng)藥瓶坐在門檻上，胡子拉碴的下巴蹭著她的后頸："秀芳，要是我死了，你帶著囡囡趕緊跑......"話沒說完就被趙小虎的叫罵聲打斷。

"娘！

"五歲的囡囡從柴房沖出來，小手里攥著個布包，"我在爹的工具箱里找到這個！

"林秀芳的心猛地揪緊，那是她十八年前的打胎證明，署名處蓋著"周明遠(yuǎn)"的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