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樵心深山里住著個樵夫叫阿旺，每日天不亮就上山砍柴。

這**走到一處老松林，忽聽草叢里傳來哀鳴，撥開一瞧，竟是只受傷的白鹿，腿上卡著捕獸夾。

阿旺心軟，解下汗巾給鹿包扎，又掰了半塊干糧喂它。

白鹿舔了舔他手心，一瘸一拐鉆進林子。

隔天阿旺推開柴門，院里竟擺著個繡金線的布袋，里頭嘩啦啦倒出三枚銅錢。

此后日日如此，阿旺樂得首搓手："定是那白鹿報恩！

"可漸漸地他嫌銅錢太少，夜里把布袋倒過來猛晃："多給些！

我要蓋青磚大瓦房！

"布袋突然鼓脹如牛肚，銅錢像山洪般噴涌，瞬間淹了半間草屋。

阿旺被錢浪沖得撞上門框，卻見銅幣堆里爬出個白發(fā)老翁，正是白鹿所化："**蟲蛀了你的善心！

"話音未落，滿屋銅錢化作黃沙，布袋也成了破麻片。

阿旺癱坐在地，窗外傳來白鹿長鳴，從此再沒出現(xiàn)過。

山民都說，阿旺院里那堆黃沙每逢雨天就泛銅銹色，風吹過時還叮當作響呢。

漁郎失言東海邊有個后生叫阿水，每天踩著露水出海。

這日收網(wǎng)時，網(wǎng)里竟有條金鱗大鯉魚，魚鰓被破漁網(wǎng)勒出血痕。

阿水想起阿爺說過"金鱗躍波是龍女"，趕緊剪開漁網(wǎng)。

那魚繞著船游了三圈，浪花里傳來女子聲音："今夜子時，灘頭礁石洞。

"月掛中天時，阿水摸黑來到礁洞，洞里整整齊齊碼著十筐銀鯧魚。

自這天起，他每天都能在礁石縫里撿到海貨。

有回他醉倒在酒館吹牛："龍女給我當媳婦哩！

"話音未落，海上炸起驚雷。

第二日礁洞堆滿腐爛的臭魚，腥氣熏得十里八鄉(xiāng)都掩鼻。

阿水跪在灘頭磕頭，浪里浮起塊褪色的金鱗，鱗片上沾著褐色的漁網(wǎng)線。

老漁民都說，如今經(jīng)過龍母廟，還能看見阿水在廟門口掃臭魚爛蝦呢。

泥菩薩睜眼青石鎮(zhèn)有個陶匠叫劉三指，右手天生只有三根手指頭，卻能把泥巴搓成會喘氣的玩意兒。

這年臘月街市來了個外鄉(xiāng)姑娘，支起攤子賣黑陶罐，罐身上竟嵌著活靈活現(xiàn)的牡丹紋。

劉三指湊近一瞧，花瓣里藏著七八種釉色，陽光底下還會變深淺。

當夜他**溜進姑**土窯，抄起鐵釬就往窯膛里捅。

冷不防窯口竄出團青煙，煙里站著個泥塑的判官，眼眶里啪嗒掉下一塊彩釉："你戳壞的是陶神娘**眼皮！

"劉三指連滾帶爬逃回家，發(fā)現(xiàn)滿屋陶器都裂了嘴——笑紋全成了哭紋。

外鄉(xiāng)姑**黑陶攤再沒出現(xiàn)過，倒是鎮(zhèn)外破廟里多了尊獨眼泥菩薩。

趕集的人都說，那菩薩空著的左眼眶，每逢陰雨天就往外滲彩泥水，紅的像血，綠的像劉三指攤上摔碎的翡翠釉。

鴛鴦線劫清水河邊住著個繡娘叫翠姑，繡的花能引來真蝴蝶。

這日城里來了個蘇繡娘子，在槐樹下支起繃架，繡的鯉魚竟在絹上甩尾，鱗片閃著水光。

翠姑盯著那幅《魚躍龍門》，發(fā)覺鯉魚的胡須是用金線摻了人發(fā)繡的。

當夜她摸進蘇繡娘子的客房，偷剪下一綹頭發(fā)。

五更天時，翠姑把偷來的頭發(fā)混著孔雀絨線繃進繡繃，針腳走得又密又狠。

忽然繡繃里傳出咕嘟聲，剛繡好的并蒂蓮滲出胭脂色，兩根花莖像活蛇般纏住她手腕。

窗欞讓風吹得哐當響，蘇繡娘子的繡繃上，那幅鯉魚圖不知何時多了條黑蛟。

翠姑的右手被花莖越纏越緊，指甲縫里鉆出細小的金線頭。

天亮時，人們發(fā)現(xiàn)翠姑癱在繡架前，十指纏滿褪色的鴛鴦線，繡繃上開著朵血紅的蓮花，蓮心嵌著半截金剪刀。

打更的說，如今每到露水重的時辰，清水河邊的老槐樹下總有剪子聲，仔細聽還夾著線頭崩斷的脆響。

靈芝淚痕藥王谷山腳下住著個采藥郎叫文柏，專給城里仁壽堂供草藥。

這**在絕壁石縫里發(fā)現(xiàn)叢九葉靈芝，赤紅傘蓋上凝著露水，拿銀針一碰竟發(fā)出嬰兒啼哭。

文柏嚇得縮手，卻見最大那朵靈芝抖了抖，傘蓋底下滲出琥珀色的汁液。

當夜他帶著桐油燈摸回絕壁，把整片石縫撬得稀爛。

背簍里九朵靈芝相互擠壓，滲出黏稠的漿水染紅衣襟。

三更天煮藥時，砂鍋里突然浮起張老人臉："你扯斷了山神的藥簾子！

"文柏掄起藥杵就砸，藥汁濺到手腕上燙出個靈芝狀的疤。

從此他采的草藥都帶著腐泥味，曬干的當歸會長出紅絨毛。

有天給仁壽堂送的百年山參，在掌柜手里化成灘腥臭的黑水。

谷里老人說，如今雨后上山，還能看見文柏舉著藥鋤在絕壁上來回爬，石縫里滲出的紅汁順著崖壁流，到山腳就變成了治外傷的白芨膏。

鐵砧泣血青牛鎮(zhèn)有個鐵匠叫陳大錘，打出的鐮刀能割三季不磨刃。

這**收了兩筐河底挖出的黑疙瘩，燒紅了一瞧，鐵塊里竟裹著粒夜明珠似的銀砂。

爐火映得銀砂流光溢彩，陳大錘掄起錘子就砸，火星子濺到梁上結(jié)成串紅燈籠。

當夜鎮(zhèn)上首富王老爺摸進鐵匠鋪，甩出十兩銀子要打把辟邪劍。

陳大錘把銀砂全熔進劍身，淬火時井水突然沸騰如滾油。

劍成那日，王老爺剛握住劍柄，掌心就竄出青煙，劍脊上凸起個嬰孩拳頭大的銀疙瘩，仔細看竟像張哭臉。

三更天鐵匠鋪傳來叮當聲，陳大錘抄起鐵鉗去夾燒紅的劍，那銀疙瘩突然裂開嘴："你把我娘熔在鋤頭里了！

"滿屋鐵器齊聲嗚咽，墻角的舊鐵砧滲出血水。

天亮時王老爺暴斃在祠堂，手里攥著的劍化成灘銀水，里頭沉著七顆帶牙印的乳牙。

如今青牛鎮(zhèn)的鐵匠鋪子，打鐵前都得往鐵砧澆三碗糯米酒。

老人們說，那銀疙瘩還在鎮(zhèn)上游蕩，專吃昧心錢打的鐵器，不信你看鐵匠鋪窗臺上夜半凝結(jié)的銀珠子，顆顆都長著牙印呢。

染坊鬼靛桐花巷尾開著間老染坊，掌柜姓趙，接了**三十六個靛青缸。

這年梅雨季，檐下摔了只斷翅喜鵲，趙掌柜拿藍草汁給鳥敷傷口。

喜鵲臨飛前啄了塊墻泥，泥里摻著五彩的碎窯瓷。

趙掌柜鬼使神差把那泥團扔進染缸，次日缸里竟浮著匹月白色綢緞，迎著日頭能照出七重霞光。

城里繡莊搶破了頭，他夜夜偷刮老城墻的夯土。

臘月染最后一缸時，靛青突然結(jié)出冰碴，綢緞在缸底擰成個女童形狀，發(fā)梢還滴著靛汁。

布莊李夫人強買了這匹冰綢，裁成衣裳那夜，整條街都聽見孩童嬉笑。

李夫人早起照鏡，滿頭烏發(fā)變得靛青，皮膚上浮出城墻磚紋路。

趙掌柜掄起斧頭要砸染缸，缸里女童攥著半只喜鵲風箏："你把鎮(zhèn)水獸的眼珠子染成嫁衣了！

"三十六個染缸齊齊爆裂，靛漿像活蛇竄進青石板縫。

如今桐花巷的老墻上，陰雨天還會沁出五彩泥印子，巷口豆腐坊的磨盤底下，總撿得到帶著鳥爪痕的碎瓷片。

酒甕怨曲梨花塢有個釀酒婦叫九娘，做的梨花白能香透三條街。

這日她見對門新開的酒坊抬出十八壇琥珀光，咬咬牙把祖?zhèn)鞯木魄閾竭M井水。

半夜井底冒起藍火苗，汲上來的水釀出的酒漿掛杯如蜜，卻喝得人滿嘴生瘡。

九娘慌神時，酒窖里傳來拍甕聲。

最大那口酒甕的泥封突突跳動，甕身浮出張醉漢的臉："你拿產(chǎn)婦血浸的酒曲騙酒神！

"九娘抄起搗酒棍就砸，甕里噴出的酒漿粘住她眼皮，眨巴時滿世界都晃著藍火苗。

次日對門酒坊的琥珀光全成了酸醋，九娘家的酒缸卻結(jié)出霜花似的鹽殼。

有個醉鬼舔了鹽花，舌頭腫得塞滿嘴。

更夫說，如今打更路過九娘家的廢井，總聽見里頭有舀水聲，井臺石縫里鉆出的酒糟，湊近聞竟帶著血腥氣。

鎮(zhèn)上老人跺腳嘆氣："那十八口破酒甕還在后山墳崗轉(zhuǎn)悠，月圓夜甕口朝東，等著收露水解怨呢！

"石磨天歌桃花渡有個磨坊主姓鄭，守著祖?zhèn)鞯钠吒[青石磨。

這年春汛，上游沖下來半截石碑，碑文刻著首殘缺的碾米訣。

鄭老漢把碑碎片鑲在磨盤底，碾出的新米居然粒粒透紅，蒸飯時滿村都飄著酒釀香。

城里米莊掌柜聞訊趕來，攛掇鄭老漢用陳米混新米："摻三成就能多賺五十吊！

"當夜老漢鬼迷心竅，把發(fā)霉的麥子倒進磨眼。

石磨突然發(fā)出老牛般的悶吼，磨縫里噴出赤紅色的麩皮，粘在梁上結(jié)成血痂似的網(wǎng)。

次日全村人吃了新磨的面粉，脖頸后都長出麥粒大的硬疙瘩。

鄭老漢的孫女巧姐攀上磨盤，發(fā)現(xiàn)七竅孔眼全被霉麥堵死，用小銀簪子掏出一把腥臭的泥漿。

泥漿里裹著半片碎碑，拼出"寧損千金，不欺粒糧"的完整碑文。

老漢跪在磨坊三天三夜，用竹刀一點點刮凈磨槽。

刮到第七日，石磨突然轉(zhuǎn)出段《勸農(nóng)曲》，磨出的金麥粒自動排成北斗形。

如今桃花渡的磨坊梁上，還懸著那團風干的血麩網(wǎng)，陰雨天會滴下琥珀色的漿汁，老輩人說那是糧食神的眼淚。

貨郎們傳說，鄭家磨坊的七竅石磨每逢谷雨就倒轉(zhuǎn)，能把摻假的雜糧碾成胭脂色的細沙——你且看渡口洗衣婦的棒槌上，不都沾著星點朱砂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