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夏書舟，是在圖書館三樓的哲學(xué)區(qū)。

九月的陽光透過菱形玻璃窗，在深褐色木地板上烙下明晃晃的格子。

我踮著腳去夠最頂層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指尖剛碰到燙金書脊，身后突然響起帶笑的男聲："需要幫忙嗎？

小矮子。

"轉(zhuǎn)身時撞進一片薄荷氣息里。

少年白襯衫的第三顆紐扣在眼前晃動，喉結(jié)旁有顆淺褐色的痣。

他輕而易舉取下那本書，卻在看清封面時挑眉："看尼采？

裝深沉也要量力而行。

"我奪過書本，他校牌上的名字在陽光下泛著微光：高二（3）班夏書舟。

"總比某些人連《小王子》都讀不懂強。

"我瞥見他手里皺巴巴的童話書，封面上狐貍與玫瑰的剪影泛著水漬，"把書弄濕要扣德育分的，夏同學(xué)。

"他耳尖突然泛紅，把書往身后藏了藏："要你管。

"后來才知道那本書是他準備送給許芊芊的生日禮物。

藝術(shù)班的許芊芊，開學(xué)典禮上跳天鵝湖的許芊芊，笑起來眼睛像月牙的許芊芊。

而我，是圖書***林敘，永遠扎著馬尾辮，眼鏡腿上纏著膠布的普通女生。

---午休時間的天臺是我們的秘密基地。

夏書舟總會翻過銹跡斑斑的鐵門，拎著兩罐冰鎮(zhèn)汽水。

易拉罐拉開時"哧"的聲響，像某種心照不宣的暗號。

"你說女生會喜歡什么樣的告白？

"他仰頭喝汽水時喉結(jié)滾動，后頸被曬成蜜糖色。

我捏緊筆袋里那張素描紙，上面畫著他打籃球時的樣子。

汗水從指縫滲進草稿紙，把碳粉暈染成灰色的云。

"蠟燭？

氣球？

俗套得要命。

""那如果是你呢？

"蟬鳴突然變得震耳欲聾。

我低頭假裝整理借書卡，塑料卡片在掌心留下深深的齒痕。

"我這種書**，收到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會比較開心。

"他笑出聲，汽水罐在水泥地上骨碌碌滾動。

"也是，你和普通女生不一樣。

"不一樣。

這三個字像玻璃渣混著蜂蜜，在舌尖化開辛辣的甜。

我望著遠處藝術(shù)樓的方向，許芊芊正在那里練舞。

陽光穿過她揚起的白紗裙，一定美得像朵山茶花。

---平安夜那天下著細雪。

夏書舟把許芊芊堵在儲物柜前，睫毛上沾著未化的雪花。

"能和我交往嗎？

"他背對著我，后腦勺翹起的發(fā)絲在暖氣里微微顫動。

我躲在轉(zhuǎn)角處，懷里抱著熬夜整理的《追女生必備手冊》。

許芊芊的驚呼聲像玻璃風(fēng)鈴，她紅著臉點頭時，夏書舟突然回頭看我。

那是我們認識以來第一次對視超過三秒。

他眼里翻涌著我讀不懂的情緒，像是期待又像是哀求。

而我豎起大拇指，用口型說"恭喜"，轉(zhuǎn)身時踩碎了走廊燈投下的影子。

當晚手機震動三十七次，全是夏書舟的消息。

最后一條停留在凌晨兩點："你就沒有什么要說的嗎？

"我按下關(guān)機鍵，屏幕倒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窗外飄雪漸漸覆蓋操場，像給所有未說出口的話蓋上一層純白裹尸布。

---許芊芊的素描本里夾著夏書舟的畫像。

她指著圖書館落地窗前的側(cè)影問我："像不像？

"碳筆勾勒的輪廓溫柔得陌生，原來他凝視別人時，眼神可以這樣專注。

"他最近常來借建筑圖冊。

"我整理著歸還的書籍，夏書舟借閱卡上的印章己經(jīng)排到第十二個。

他不再需要我推薦書單，許芊芊會陪他在建筑類書架前輕聲討論哥特式穹頂與巴洛克雕花。

梅雨季來臨時，夏書舟的白襯衫開始染上橘子味香水。

他依然會在雨天把傘傾向我這邊，但話題漸漸變成"芊芊說想考中央美院"。

積水倒映著我們漸行漸遠的影子，像兩尾沉默的魚。

畢業(yè)典禮那天，我看見他在梧桐樹下為許芊芊別上梔子花。

陽光穿過他修長的手指，在少女發(fā)間織就光暈。

我按下快門，鏡頭卻突然模糊——原來是淚水滴在了取景器上。

后來那張照片獲了獎，取名《年少情深》。

評審說光影構(gòu)圖堪稱完美，只有我知道，那些顫抖的虛焦里藏著一整個青春的兵荒馬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