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中學的回型走廊在三月清晨化作乳白色迷宮，春霧攀附著磚紅色外墻，將每一個轉角都氤氳成毛玻璃質(zhì)感。

顧沉舟在二樓連廊疾步穿行，懷里的《五年高考》壓得校服口袋里的薄荷糖窸窣作響——再過五分鐘，物理競賽班的課前測驗就要開始了。

晨霧在他鏡片上凝成細小的光暈，他抬手推了推眼鏡，指節(jié)間還殘留著昨晚調(diào)試激光筆時蹭的鎂粉。

就在轉過北樓走廊的瞬間，一團淺灰色的影子突然撞進視野。

“讓讓！”

少女的驚叫與松木畫箱傾倒聲同時炸響。

顧沉舟來不及剎住腳步，迎面撞上帶著松節(jié)油氣息的風，調(diào)色盤與習題集在空中劃出交錯拋物線，鈷藍色顏料在他白襯衫第二顆紐扣處綻開妖冶的花。

他踉蹌著扶住窗臺，聽見金屬畫箱砸地的鈍響。

透過起霧的鏡片，看見滿地狼藉里跪坐著穿灰色衛(wèi)衣的女生，她馬尾辮上的櫻花**正隨急促呼吸顫動，像只受驚的雀。

“我的《星軌觀測筆記》……”林梔徒勞地按住被穿堂風掀起的畫紙，深褐色畫箱倒扣在臺階上，赭石、群青、鈦白顏料管正骨碌碌滾向不同方向。

她突然觸電般撲向某張飄落的素描紙，卻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搶先捏住了邊緣。

顧沉舟瞇眼端詳紙上精密的天體運行軌跡圖，銀白色修正液繪制的星軌竟精確標注了黃赤交角。

“獵戶座α星冬季視星等修正值偏差0.03？”

他喃喃自語，指尖劃過一組數(shù)據(jù)，突然被猛力抽走畫紙。

“物理班的優(yōu)等生都靠撞人搶東西？”

林梔將畫紙死死按在胸口，指尖殘留的松節(jié)油氣息混著青檸洗發(fā)水味道撲面而來。

她故意用沾滿群青的手指戳在習題集封面上，立刻印出枚靛藍月牙。

顧沉舟望著被污染的封面，唇角不易察覺地動了動。

他沒接話，而是蹲下身，在林梔錯愕的目光中掏出藍白格紋手帕。

少年修長的手指掠過滿地狼藉，精準夾起即將滾落臺階的陶瓷鎮(zhèn)紙：“龍泉窯？

不過氣泡分布不太均勻，像是**時期的仿品?！?br>
“要你管！”

林梔搶過鎮(zhèn)紙時耳尖發(fā)燙。

這枚爺爺留下的舊物，連美院教授都只掃過一眼便說是普通民窯，眼前這人卻……她別開臉，慌亂整理畫箱時，一張折成方勝狀的紙片從速寫本夾層滑落，暗紋信箋上“色覺檢測”的鋼印在霧氣中泛著冷光。

顧沉舟的鏡片突然反光。

在那紙片即將被晨霧打濕的瞬間，他裝作彎腰撿拾顏料管，運動鞋尖不著痕跡地將紙片壓回林梔帆布鞋旁。

余光瞥見的“Ⅱ級紅綠色弱”字樣，讓他想起上周在眼科醫(yī)院走廊偶遇的櫻花**。

那天他正幫父親送資料，透過實驗室的磨砂玻璃，看見少女將檢測報告折成紙飛機擲向窗外，紙片在陽光下劃出蒼白的弧線。

“看夠了嗎？”

林梔察覺到他的注視，匆匆用畫紙蓋住鎮(zhèn)紙。

她這才發(fā)現(xiàn)，少年校服口袋里露出半塊藍白包裝紙，薄荷糖的清涼氣息混著顏料味，竟意外好聞。

顧沉舟喉結動了動，遞過一支滾到腳邊的鈷藍顏料管。

指尖相觸的剎那，林梔像被電到般縮回手，顏料管又骨碌碌滾了兩圈。

兩人同時去撿，額頭輕輕相碰。

“嘶——”林梔**額頭，卻在抬頭時撞進顧沉舟深褐色的眼眸里，那里盛著晨霧未散的光。

遠處突然傳來教導主任的皮鞋聲，“嗒嗒”地敲在大理石地面上。

林梔慌忙將畫紙塞進畫箱，顧沉舟則快速收拾習題集。

起身時，他瞥見林梔衛(wèi)衣**里露出的一縷銀發(fā)——在淺灰布料間格外顯眼，像雪落在霧里。

“下次走路看路。”

林梔背起畫箱，馬尾辮掃過顧沉舟的手背。

她沒回頭，只是加快腳步，櫻花**上的細鏈輕輕晃動。

顧沉舟望著她的背影，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習題集上那枚靛藍月牙。

口袋里的薄荷糖還在，卻突然甜得發(fā)慌。

晨霧漸漸散去，走廊盡頭的電子屏亮起，“選科確認倒計時：72小時”的紅字格外刺目。

顧沉舟摸出薄荷糖丟進嘴里，涼意漫開的瞬間，仿佛還能看見林梔發(fā)梢跳動的櫻花，在春霧里輕盈地，落進某片未完成的星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