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溟宗的晨鐘剛響過第二聲，楚昭就蹲在了膳房后窗的桂花樹上。

五更天的霧氣還凝在枝葉間，把他那身杏子黃的弟子服打濕成深褐色。

他瞇著眼數(shù)屋檐下掛著的**——第七塊肥瘦最勻稱的下面，藏著膳房管事今早新做的蜜棗糕。

"三、二、一......"趁著換崗的間隙，楚昭像只貓兒似的竄到窗邊。

指尖剛碰到油紙包，后頸突然一涼——有人摘走了他發(fā)間沾的桂花。

"膳房卯時三刻才開灶。

"清冷的嗓音貼著耳根劃過，楚昭手一抖，油紙包里的蜜棗糕差點掉進(jìn)草叢。

他仰頭對上一雙垂落的鳳眼，容璟不知何時立在枝頭，月白廣袖被晨風(fēng)吹得鼓起，像片隨時要羽化登仙的云。

玉冠束起的發(fā)絲間沾著露水，顯然比他來得還早。

"大師兄也來偷吃？

"楚昭舔掉指尖蹭到的糖漬，故意把"偷"字咬得百轉(zhuǎn)千回，"執(zhí)法長老知道您帶頭違禁嗎？

"容璟沒答話，只是將掌心那簇桂花放在蜜棗糕上。

楚昭這才注意到對方左手還拎著個食盒，隱約飄出熟悉的藥香——是他昨日試藥時隨口提過的醒神湯。

"藥廬的杏子熟了。

"食盒被塞到懷里時，楚昭摸到盒底凹凸不平的刻痕。

掀開一看，七八顆**的青杏挨著白瓷藥罐，最頂上那顆還帶著未干的墨跡——歪歪扭扭刻著"昭"字，刀工拙劣得像被狗啃過。

"你刻的？

"楚昭差點咬到舌頭。

容璟轉(zhuǎn)身欲走，玉冠垂落的瓔珞卻勾住了窗欞。

他低頭解纏住的冰綃發(fā)帶時，楚昭突然瞥見那人耳尖泛著可疑的薄紅，比蜜棗糕上點的胭脂色還艷三分。

午后的練劍坪曬得青石發(fā)燙。

楚昭倚在老杏樹下啃青杏，酸得眼睛瞇成縫。

這破玩意兒比藥廬最苦的黃連還澀，真不知道容璟哪來的興致刻字。

"三師兄快看！

"小師妹蹦跳著跑來，懷里抱著個雕花檀木盒，"二師兄給大師兄的拜師禮！

"盒中躺著枚冰玉劍穗，星紋玉珠在日光下流轉(zhuǎn)華彩。

比起他兜里那顆丑杏核，簡首是云泥之別。

"聽說要刻整整三個月呢。

"小師妹指尖撫過玉珠內(nèi)側(cè)，"這里還藏著......""藏什么？

"楚昭突然出聲，嚇得小師妹差點摔了盒子。

"一、一首情詩......"小師妹紅著臉比劃，"二師兄說，是、是《詩經(jīng)》里的......"楚昭摸出隨身小刀，在杏核上狠狠補(bǔ)了幾刀。

原本的"昭"字被劃得面目全非，倒像團(tuán)纏在一起的傀儡絲。

"楚昭。

"容璟的聲音冷不丁在背后響起。

楚昭手一抖，刀刃在拇指劃出道血口。

殷紅滲進(jìn)杏核刻痕里，把那些亂線染得觸目驚心。

"藥修的手也敢亂來。

"指尖被攥住的瞬間，楚昭嗅到熟悉的松墨香。

容璟捏著他手指上藥的動作極熟稔，仿佛早演練過千百回。

繃帶纏到第三圈時，楚昭突然抽手，卻摸到對方掌心厚厚的劍繭——是常年握簫磨出的痕跡。

"下次用這個。

"塞進(jìn)他掌心的鮫皮鞘小刀，纏著褪色的朱砂繩——正是三年前拜師時，他被容璟以"俗艷"為由當(dāng)眾退回的贄禮。

晚膳的鐘聲響徹十二峰。

楚昭搶了容璟常坐的臨窗位置，把對方愛吃的腌筍全撥到自己碗里。

可當(dāng)?shù)谝黄S尖碰到舌尖時，他猛地僵住——這分明是用他獨(dú)創(chuàng)的梅子蜜漬的，連腌制時間都掐得精準(zhǔn)，正是他最得意的配方。

"聽說今日有人往膳房塞了張鬼畫符？

"玄色廣袖拂過桌沿，謝明淵不知何時立在身側(cè)。

那人指尖捏著張皺巴巴的紙，楚昭一眼認(rèn)出是自己涂改十八遍的蜜漬配方廢稿。

"我瞧著像是三師弟的字跡。

"謝明淵笑著將紙頁展開，"可惜錯字連篇......""食譜？

"容璟突然開口，"我拿的。

"滿堂寂靜中，楚昭看著容璟從袖中取出另一張更破的紙——正是他最初那版配方，邊角還粘著可疑的糖漬和油污。

"第三行寫錯字了。

"容璟點著某處墨團(tuán)，"蜜字少了一橫。

"楚昭的耳朵轟然燒起來。

他分明記得自己把廢稿全燒了，這人到底從哪個角落刨出來的？

子時的藥廬飄著焦糊味。

楚昭在燈下擺弄那把失而復(fù)得的小刀。

刀柄朱砂繩褪了色，纏繩的結(jié)法卻很新。

他鬼使神差地拆開繩結(jié)，一片干枯的杏葉飄落——葉脈上刻著極小的一行字：丙等是因你偷吃供果瓦當(dāng)突然被雨滴擊響。

楚昭推開窗，見容璟執(zhí)傘立在院中。

那人肩頭落滿被雨打濕的杏花，腳邊食盒里飄出熟悉的甜香——是盤烤得焦黑的蜜棗糕，糕面上用糖霜歪歪扭扭畫了只麻雀。

檐下風(fēng)鈴叮咚，蓋過了某人喉間溢出的哽咽。